裴忠失踪后,府里十七名旧仆同时请辞,像有人提前替他们约好了时辰。
核契时,一个扫院婆子说裴忠从不让别人碰西库灯油。她原以为管事吝啬,如今才想到,每逢他亲自领油,井道那一带夜里便会亮起微光。
有人哭着说从未替裴砚之办过差,也有人承认曾替裴忠送过不知内容的封套。我没有逼他们发誓,只问送到哪里、交给谁。做过一件差事与参与谋害不是一回事。
身契按年份排开后,裴忠那一份显得格外新。纸色可以做旧,虫蛀却骗不了人。同一匣里的旧契边缘都有细小缺口,唯独他的契纸平整,像是后来才塞进去的。
假身契上的年龄也有破绽。若按契书计算,裴忠入府时只有九岁,可旧仆都记得他来时己经成婚。纸张、见证印和年龄三处相冲,不可能只是登记失误。
身契柜清完后,前院少了最初的哭声。下人发现核验不是逼供,才开始回忆裴忠的小习惯:他从不用正门收信,也从不让家眷靠近西库。
见证印原属于杜衡府中的一名管事。那人五年前便病死,印却在裴忠两年前补换身契时出现。这条线把一个侯府家奴与户部官员接在一起,也说明裴忠的真实来历被人特意藏过。
裴忠十三岁进府,从马房小厮一路做到总管。崔氏信他,是因为先侯出征那几年,府里每一封家书都经他的手。对我而言,他更是裴砚之最熟悉、也最危险的一双手。
周嬷嬷翻到身契最后一页,忽然骂了一声:“老奴替他儿子请过大夫,替他女儿备过嫁妆。他竟连名字都是假的。”
“名字可以假,受过的恩不能假。”青禾小声说。我合上册子:“所以他才不敢留下来见我们。”
西库门后有一双湿泥脚印,鞋尖朝里,脚跟却朝外。云珠蹲下看了看:“倒着走的。这个老狐狸还想让我们以为他进了库。”
我让人去查裴忠的妻儿。回话却说,他所谓的妻儿三年前便搬离京城,邻居从未见过送别。一个在侯府活了三十年的人,身后竟像没有家。
许推官捻着假身契问:“谁能替一个家奴补出官府旧档?”顾长渊答得很轻:“能碰户籍底册的人。杜衡。”
这个名字落下,屋里静了。杜衡是户部粮仓主事,也是佛珠名单上替裴砚之放行赈灾粮的人。他与我没有私交,却欠谢家无数条被截断的商路。
井口的风带着潮腥味。我扶住石沿,忽然想起裴忠每次来寿安堂,总把鞋底擦得比旁人干净。原来他怕的从来不是弄脏地毯,而是留下泥。
裴忠屋里没有贵重物件,只有十二双一模一样的黑布鞋,鞋底都新换过。
云珠提起一双闻了闻:“西库没有这种河泥。人昨夜去过城南。”
假身契上的保人己经死了十年,指印却没有死人手指常见的僵首缺纹。
许推官把纸压住:“这不是补档,是有人拿活人的手替死人作保。”
我忽然记起裴忠替崔氏端茶时从不露指腹。原来有些习惯,早在多年以前便是遮掩。
一名年轻小厮坚持离府。我按新契给他结清两个月工钱,又让门房记下他带走的私物。旁人看见真的可以走,反而有更多人愿意留下说明旧事。
旁支趁机散布我要清洗全府的消息。午后己有七户人家收拾包袱,连厨房挑水的孩子也躲到柴房。裴砚之不必开门,只要让侯府先乱起来,证人便会自己逃散。
空白身契旁还有几张写废的名字,都是近年突然失踪的短工。许推官将名单另案登记,不把每一宗失踪都硬塞进官银案,却也不让它们再被当作逃奴一笔带过。
假契见证印牵出杜衡府,却不能证明杜衡亲手安排。死人旧印可能被管事盗用,我们将印样送官比对,不让一个印章替所有人定罪。
我把新雇契贴在前院:愿留下者照旧领钱,愿离开者结清工钱,涉案者由官府查,不准管事私自扣人。字句不漂亮,却让人知道自己今晚还能睡在哪张床上。
青禾找到井道钥匙后,先用蜡拓下齿形。钥匙送官府,拓样留在侯府。若裴忠手中还有副匙,日后开过哪一道门,也能从锁芯新痕辨认。
我当着众人的面说:“我查的是做过的事,不是你们在谁手下当过差。”
青禾认出裴忠常用的钥匙少了一把。她没有带人乱翻,而是回忆他每月初七总亲自去西库,说要查鼠患。那面墙后没有粮袋,只有一排从未入账的空木箱。
井道入口没有积灰,砖缝却塞着新鲜稻壳。谢家后巷常有粮车,稻壳可能来自商号,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撒下。我们只把它记作方向
,不把它当作结论。
许推官问守库人:“昨夜谁最后见过裴忠?”
小厮哆嗦着答:“侯爷。他们在西库说了半个时辰。”
“听见什么?”“只听见侯爷说,娘己经不肯再做娘了。”
木箱最里侧藏着空白身契,纸张与裴忠假契相同。若有人不肯替他传话,他便能填上姓名,把自由人变成逃奴。几名原本不敢开口的旧仆看见后,陆续交出了私藏的副钥匙。
旧仆们推举两人临时代管西库,而不是由青禾一人接手。她主动赞成,说自己既是证人又是管事,更需要有人与她互相核对。
几名旧仆提出连夜封死井道。我没有答应。出口尚未查清,封墙只会毁掉脚印和纤维。先派人看守,比急着把危险堵在砖后更有用。
铁钥匙打开地砖下的窄门,冷气从井道里涌上来。入口很旧,锁却刚上过油。墙上的擦痕一高一低,说明不止裴忠一个人长期从这里出入。
傍晚,那个跛脚伙计被找到。他只承认收封套换银,从不拆信,也不知道裴忠住处。许推官没有逼他认出杜衡,只扣下收银的票根继续追。
许推官让画师按仆役口述绘出府门、井道和传信点。原先看似彼此无关的夜差终于连成一条路:信从听竹院送到西库,再由井道避开正门。
票根日期与军报被截的几次时辰相合。裴忠并非临时受买,而是多年固定传递消息。井道通向哪里,决定了他究竟把侯府秘密送给谁。
青禾下井时,我站在绳边想起她曾被关在暗处。她回来后没有逞强,只把看见的痕迹逐项说清。她不再是需要别人替她作主的证人。
十七名请辞者中,真正与裴忠来往密切的只有三人,其余人只是被流言吓住。我让他们各自决定去留,不把恐惧当作罪证。府里的人心因此慢慢稳了下来。
青禾下井前在绳结上做了记号。她回来时发现结被人动过,而井道尽头那串新泥印,竟朝着谢家商号后巷延伸。裴忠失踪后仍有人在使用这条路。
青禾忽然问:“裴忠这些年,可有一回真心待过老夫人?”
周嬷嬷沉默许久:“人心又不是账,哪里能一笔抹平。”
我收起假身契。正因为分不清,背叛才会疼。
裴忠从管事变成联络人的轮廓己经出现,但他的上家仍未确定。我命书吏先查井道与票根,杜衡、韩肃和宫里的人分开立册,谁有实证便先追谁。
当夜三更,许推官亲自让人递来消息:井道尽头的新脚印不是出府,而是通向谢家商号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