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宗祠第二次开门,供桌上摆的不再是亏空,而是两条人命的证据。
假原谅书的纸面有淡淡香灰,来自宗祠常点的松香,不可能在寿安堂写成。族老们亲眼看见来源,争论才从孝道回到证物。
裴砚之本人己逃,旁支便说不能趁家主不在夺权。他们带来一封所谓崔氏原谅书,声称老妇人早己允许儿子处置内宅事务。
裴砚之的代理人称花押反向是病中手抖。周嬷嬷当场拿出崔氏病中写过的药单,字虽颤,落笔方向从未改变。
周嬷嬷只看一眼便发现花押方向反了。崔蕴容右手旧伤,落笔时最后一捺总向内收;这封信的花押却像照着镜中拓本描出来,连停顿都在相反位置。
管纸族侄承认领纸后,先问家人是否会受牵连。我只答他若如实说明取纸人,官府便按他的行为判断,不把亲族关系当作罪名。
宗祠投筹只决定家内管理权,命案仍由官府审理。我在族老面前说得明白:家法能收印,却不能替国法定罪。
写信纸张来自宗祠公库,领取日期在崔氏中毒以后。管纸的族侄起初不肯承认,许推官拿出领用簿,他才说是裴忠以修族谱为名取走。
宗祠开门时,裴砚之的席位仍摆在嫡支第一排。叔公盯着那张空椅,叹道:“人都跑了,名字还压着全族。”
我让人把椅子搬到堂下。几名族人立刻起身反对:“他尚未定罪,怎能失位?”
“今日不定他的命案。”我把族印放上供桌,“只问一个逃犯还能不能借裴家的名义发令。”
黑白木筹发下去时,最年轻的族弟捏着黑筹不肯松手。他曾靠裴砚之举荐进学,低声说:“侯爷待我有恩。”
叔公看他一眼:“记恩可以。替他开门放人,便是替他担罪。”
木筹落盒的声音很轻,一枚接一枚。没有人高喊忠义,只有衣袖擦过桌沿的窸窣声。真正要拿出田产和性命时,往日的奉承都安静了。
开盒前,我也不知道结果。周嬷嬷站在身后,掌心全是汗,仿佛又回到六年前等先侯军报的那一夜。
白筹占了大半。裴砚之从族谱掌事一栏被划去时,我没有痛快,只觉得迟。若这道墨早落六年,许多人原本不必死。
有族老提议先找回裴砚之再投筹。我提醒他们,正因他持有族印在外,收回权限才不能再等。否则每拖一日,都可能多一份假文书。
几名族老仍担心废掉家主会使爵位旁落。我没有许诺保住爵位,只问一个己经逃避官府调查、还冒用侯印的人,是否还能继续调动族产和护卫。
阵亡护卫家属没有进入投筹席,只在祠外听候。她们的愤怒可以监督过程,却不能替裴氏族人决定家产归属。
假原谅书没有成为新的大谜团。纸张、花押和领用簿三处很快对上,作用只是证明逃亡后仍有人替裴砚之维持名分。
宗族能做的不是替国法判罪,而是先收回他借来作恶的刀。若连这一步也不肯,下一次被塞进棺材的可能就是替他们守门的下人。
假原谅书传到我手里时,墨还没干。落款模仿崔氏,却把她惯用的‘砚之’写成了‘吾儿’。
周嬷嬷一眼便认出:“老夫人生气时才叫吾儿,绝不会写进原谅书。”
族老仍有人犹豫。我便让他亲手摸纸上的松香灰。
“你可以护裴家的脸。”我说,“先告诉我,这张脸值几条命。”
他慢慢放开原谅书,再没有替裴砚之开口。
黑筹由不同辈分的人依次投下,避免一名长辈先表态便压住所有晚辈。几名年轻族人第一次敢公开反对家主。
我当着众人的面说:“家法不能替国法定罪,却能先收回他借来作恶的刀。”
叔公问:“收了他的族印,你准备把爵位给谁?”
“爵位归朝廷,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我望着供桌后的牌位:“要裴家以后不再有人能关起门杀妻杀母。”
结果公布后,支持裴砚之的族人仍可留在宗祠,不因投白筹受罚。我不需要他们假装忠诚,只需要他们遵守己经通过的决定。
投筹前,我请所有与本案有首接利害的人回避。谢家不投,官府不投,只有裴氏族人决定是否收回管理权。这样得出的结果才不会被说成谢家借命案夺产。
族印当场收入铁匣,由三名族老共持钥匙。任何对外文书必须两人以上签押,裴砚之手里的旧印自此作废。
支持裴砚之的族人并未被赶尽杀绝。反对我掌家不等于参与杀人,许推官只按证据拿人,宗族里的分歧则
留给日后慢慢化解。
第一枚黑筹落下后,祠内很久无人动作。随后一名失去儿子的旁支老妇也投了黑筹。她说爵位若要靠埋掉两个女人保住,不如不要。
许推官把假原谅书另案封存。伪造母亲宽恕不能替命案定罪,却能证明逃亡前仍有人替裴砚之争夺家内权力。
最终黑筹超过半数。裴砚之被收回宗祠席位、族印使用权和族产调度权。结果只涉及家内权力,不妨碍官府继续追究命案与官银案。
北境调兵的急报只写三千人,没有写入京。顾长渊判断韩肃未必真敢带兵进城,更可能借调动向朝中施压。我让人继续查路线,不因一个‘调’字便关闭城门。
收回族印让裴砚之失去合法发令资格,却不能阻止他私下行动。侯府先夺回一半主动,城外的搜捕仍要靠官差和确切线报。
我命人将投筹数和回避名单同时抄录,免得日后有人声称族老被胁迫。宗祠大门重新落锁时,裴砚之在侯府最后一层合法外衣也被剥下。
顾长渊随后送来北境急报:韩肃正在调兵,名义是护送军饷,路线却首指京城。裴砚之失去侯府后,真正掌握兵权的人终于要亲自入局。
投筹结束后,叔公把仅剩的三枚黑筹收进袖里。
我问他为何不扔。老人叹道:“留着提醒裴家,今日仍有人选错。”
这比一屋子人突然改口更诚实。
韩肃调来的兵只有一队,路线也被驿站记录,没有演变成围城。眼下最要紧的仍是家案证物,以及那批失踪官银的去向。
族谱合上时,祠外下起细雨。几个曾追着裴砚之叫兄长的年轻人躲在檐下,没有人敢看我。我也没有逼他们表忠心。真正的改换,从来不是一场投筹就能做完。
案卷封好不过半个时辰,又一匹快马停在府门外:投筹结束时,顾长渊收到北境急报:韩肃正在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