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要强开铁柜的消息,只放给了三个人。
一个是负责给裴忠送饭的狱卒,一个是宗祠里替裴砚之递信的年轻族人,一个是北境随车回来的无籍兵。
三人听到的时辰不同。
狱卒听见的是子时,族人听见的是寅时,无籍兵听见的是天亮。若砖窑外的人按某个时辰布置,我们便知道消息从哪条路漏了。
许推官没有把三人都当内鬼。狱卒可能在酒桌上多嘴,族人可能只是害怕,无籍兵也可能仍受旧营控制。分开消息,是为了找路,不是提前给人定罪。
当夜亥时,砖窑西侧先出现两名弓手。
他们来得比子时早,显然得到的是狱卒那一路消息。县衙立即换掉看守裴忠的班次,却没有当场抓狱卒。顺着他平日接触的人查下去,发现他弟弟欠了鸿运赌坊一笔债,收债人正是裴安旧识。
狱卒并不知道消息会用来杀人,只为缓几日债期说了一句闲话。他被停职候审,弟弟也需说明收债经过。罪责到哪里算哪里,不能因为泄密后果严重,便把一家人全写成同谋。
子时,空囚车按约驶到砖窑。
裴安没有现身,只从暗处射来一支无箭头的短矢。矢上绑着纸条,要求先让裴忠在车里说一句话。
车中无人,自然不会回应。
片刻后,东侧草丛传来脚步。两个黑衣人靠近车厢,刚掀开帘子,云珠便从沟中起身。她没有用刀锋,先用刀鞘击落一人的匕首。另一人转身逃入窑洞,被顾长渊堵在火道口。
两人都不是裴安,只是花钱雇来的亡命徒。他们不知道铁柜,只负责确认囚车里有没有人。
裴安比我们想的更谨慎。
可他也暴露了一件事:他不确定裴忠是否真的在官牢。北境到京城的三路押送让裴砚之拿不到准信,他们只能一次次试。
寅时将近,砖窑北坡出现一盏红灯。
这是族人听到的时辰。
递信的年轻人当夜没有离开宗祠,消息却仍传了出去。查问后才知道,他把官府寅时开柜的传言写进给母亲的家书,母亲又去求裴家旁支说情。消息绕了两层,最后落到裴砚之的人手里。
没有哪个人单独知道自己送出的是杀人时辰。裴砚之最擅长的便是利用这种无心:每个人只做一件看似不重的小事,合起来便能让他躲过官府。
红灯亮起后,窑外仍无人靠近。
我坐在废屋里等。云珠几次看向天色,怕裴砚之己经识破。顾长渊却说,真正着急的人不会是我们。天一亮,第三条消息便会生效,他若信官府即将强开,最迟也要在破晓前出现。
西更末,远处终于传来马蹄。
只有三骑。
最前面的人穿普通黑袍,没有侯爵朝服。裴砚之在窑外停下,没有立刻进来。他绕着主窑走了一圈,先看屋顶,再看沟口,最后把一只包袱扔向暗门。
包袱落地,里面滚出十几枚铁蒺藜。
没有伏兵踩中。我们早把暗门周围清空,只在更远处守着。
裴砚之这才下马。他手里拿着一把细长钥匙,身后的人正是右手缠布的裴安。
两个人走到火道前,裴安取出半块木牌。裴砚之把钥匙插进墙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里,却没有转动。
他在等另一半木牌。
裴安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裴砚之忽然回头,看向我们藏身的废屋。
“明珠。”他隔着夜色开口,“你既然来了,何必让别人替你躲?”
他没有看见我。
他只是猜到了。
我推门出去,站在离他二十步远的地方。
“钥匙在你手里。”我说,“另一半木牌在官库。你今夜开不了柜。”
裴砚之却笑了。
“谁说我来开柜?”
裴安猛地将火把扔进主窑。早埋在灰下的油线同时燃起,火焰沿着火道首扑铁柜。
放消息之前,许推官先把三名可能泄密者叫来,分别提醒不得外传。若不提醒,事后便难分是无心说漏还是明知故犯。三人都签下保密字据,却没人知道其他人的时辰不同。
我曾担心这样做是在拿普通人设局。许推官说,假消息只涉及官府开柜时间,不会诱使他们犯罪;真正要查的是己有通道。若有人完全守密,便不会受到任何牵连。这个界限写进办案记录,避免日后为了证明计策高明,把无辜者也说成鱼饵。
砖窑周围的村民也提前转移。县衙以修火道为名封住两条小路,留出一条供裴砚之进入。村中牲畜没有全部赶走,免得一眼便看出异
常,只把靠近主窑的三户暂时安置到亲戚家。每户物件清单当面点过,官差不得借封路进屋取用。
空囚车到达后,车轮故意压出与北境押车相同的宽痕。裴安射纸条时,躲在暗处的人没有立刻追箭来处,因为那可能只是引开守卫的第二层圈套。等两个亡命徒靠近,外圈仍保持原位,果然等到北坡红灯。
被抓两人供出,裴安只给他们一半银,另一半说见到裴忠才付。他们甚至不知道囚车里的人叫阿鹞。许推官将雇凶银票封存,票号来自裴氏一处己被共管族印冻结的庄子。这说明裴砚之在权力被限制前便提前取出了一批现银,宗祠的处置虽晚,仍切断了他继续招人的来源。
红灯出现后,负责盯宗祠那一路的人并未立即抓送信者。他们跟到一处茶棚,看见消息经卖茶人、车夫和城门脚夫转了三手,最后由一个乞儿送往砖窑。每个人只收几文钱,没有谁知道整句话。
若只抓最后的乞儿,真正通道仍在。官差先记下交接时辰,等裴砚之现身后再逐层问话。卖茶人后来承认自己受裴安长期雇用,却只负责看到特定手势便传纸,不识纸上字。
许推官将这一条暗线与狱卒泄密分开,不因都通向砖窑便合写成一人指挥。裴砚之能躲到现在,靠的正是许多互不相识的小环。要拆掉它,必须保留每一环实际知道的边界。
他们要把柜子和里面的证物一起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