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小纸出自谢家总号的学徒。
孩子名叫阿栓,十五岁,平日只负责给账房送茶、晾纸和搬旧册。他不懂三十万两有多重,却知道谢家每一年的流水号都从初一重新起算,若中间作废,也会把废票留在原处,绝不会悄悄跳过。
假总账上只有十二笔收银,流水号却从“北字二十一”排到“北字三十三”。
其中少了“北字二十七”。
户部官员说,少一号可能是票据损毁,并不能证明总账为假。父亲也没有急着反驳,只让阿栓说清自己为何留意。
阿栓跪在茶楼后堂,紧张得耳朵通红:“小的入号第一日,师父让小的把历年废票穿在绳上。他说做账最怕少一张,废票也是账。北字二十七若真坏了,应当还在废票串上。”
“废票串在哪里?”许推官问。
“总号账房。”
如今账房被封,谁也不能进去。
云珠有些失望:“说了半日,还是要等户部开门。”
“不必。”我问阿栓,“每张票是谁来领,你们另记吗?”
“记在门簿。来领票的人要报商号、车数和去处,门房才放行。”
“门簿也在账房?”
“旧门簿在门房耳房。那里只放进出记录,昨日没有被封。”
阿栓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我让许推官派人去取,谢家人一个也不跟。门房耳房在总号侧面,官差当众开锁,抱出六年前的两册旧簿。纸页受过潮,边角卷曲,字却大多还能辨认。
北字二十六由江南分号领走,装的是茶和细布;北字二十八交给药材行;前后都有车夫姓名。唯独二十七没有出现。
“也可能从后门领票。”户部书吏说。
父亲点头:“有可能。”
云珠急得看他:“父亲!”
“不能因为我们想洗清嫌疑,便把所有不利的可能都堵住。”父亲翻开另一册,“后门也有簿。”
后门簿同样没有二十七。
这还不足以证明有人伪造整张总账,却足以说明所谓连续十三个流水号,至少有一号从未经过谢家门房。
许推官将两本门簿与假总账一并封存。阿栓看见官差贴封条,忽然小声问:“小的会不会被赶出谢家?”
父亲没有安慰他,只问:“为何不早说?”
“师父说过,小伙计不能乱碰大账。昨日小的看见二十七,怕自己记错,整夜没睡。”
“那便回去睡一觉。”父亲道,“明日仍来点卯。”
阿栓眼圈一红,用力磕了个头。
我看着他跑出去,想起自己十西岁第一次替父亲查账。那时我把两文钱的误差翻了一夜,第二日父亲没有夸我聪明,只把库房钥匙交给我半个时辰,让我自己找出错处。从那以后,我才明白一个家业真正能传下去,靠的从来不是东家永远不犯错,而是最不起眼的人也敢说“这里少了一笔”。
假账的消息很快传到街上。有人开始说谢家或许被冤,也有人讥讽不过少一张票,三十万两仍在纸上。韩肃安排在茶楼里的说客甚至当众喊:“大商号想赖账,最会拿小错遮大罪。”
我没有让人堵他的嘴。
午后,我让商会把两册门簿抄本挂在长案旁边。任何人都可以看,但不许触碰原件。懂账的人看流水号,不懂账的人也看得见同一日没有重车进出。
一个车把式挤在人群中看了许久,忽然道:“这日我在谢家拉过布。若真有三十箱银进门,后巷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旁人问他凭什么记得。
“那日我媳妇生孩子。”男人挠了挠头,“东家见我心急,让人先卸了货,还多给半日工钱。我赶回家时,儿子刚落地。”
这不是惊天动地的证词,只是一户人家的生辰。可正因太普通,才没有人能提前六年编好。
父亲让许推官记下他的姓名,却没有让男人立刻按印。孩子生辰可以查,车行工钱也可以查。若他说错了,只是记忆有误,不必因为替谢家说过一句话便担上伪证。
傍晚,户部终于准许在三方见证下开启总号账房。废票串从柜顶取下,北字二十六与二十八之间果然没有二十七,连剪断的绳头都没有。
阿栓却从装废墨纸的竹篓底部找到半张被水泡过的票角。
上面只剩“北字二十七”和一个模糊的“十万”字样。
云珠拿起票角,呼吸一紧:“这不是不存在。是被人从谢家拿走,又故意撕掉了。”
我看着那半张纸,没有立即点头。
若有人想藏,便不会留下最关键的两个字。它更像一只递到我们面前的钩子。
“别追这张票从哪里掉出来。”我说,“先查六年前,谢家有没有一笔真正与十万有关的生意。”
许推官让人把竹篓原样搬到案上。几名书吏都围着票角看,想从水痕、墨色里认出它是哪一年落进去的。我没有拦,只让青禾去问每日倒废纸的人。
倒纸的是个耳背的老妇,丈夫生前在谢家裁纸,她便接了这份清扫差事。她说账房的废纸每月初五送去纸坊打浆,从不留过月。眼前竹篓里的灰是新灰,这半张旧票若真在六年前掉进去,早己化成了新纸。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常识,比满屋书吏争论墨色更有用。
“有人趁封账前后把它放进来的。”云珠道。
“而且知道我们一定会翻废票。”我把票角交回许推官,“这不是漏网证据,是有人替我们选好的路。”
我请老妇把每月送纸的日子、来收废纸的纸坊都说清,又让官差护她回家。她临走前还惦记竹篓能不能还,说那是她自己编的。许推官愣了愣,亲手把纸灰换进官府的筐里,将竹篓还给她。
围在门外的人看见这一幕,没有再只盯着“十万”两个字。有人开始问,既然票角刚被放进去,放票的人为何这样着急。钩子仍在那里,却己经不能牵着我们走。
父亲的手停在账册上。
那一瞬很短,却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云珠也看见了,却没有当众追问。她只是把父亲面前己经凉透的茶换成热的,随后守在门边,不许任何书吏借整理卷宗之名靠近。她如今己经明白,发现亲人的隐瞒不等于立刻撕开;先护住人,再问那道伤从哪里来。
他知道这十万两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