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当时共有二十七个人。
谢家掌柜、伙计、两名官差、三位商会见证人,还有给众人送水添炭的茶博士。若逐一搜身,最快也要半个时辰,还会把愿意来作证的人全当成贼。
父亲没有关门。
“少的是什么?”他先问沈掌柜。
“江南六家粮行的欠款抄单。”
那页不是原账,只是沈掌柜进京前按记忆誊写的欠款数。真正的旧账仍可能留在江南。偷走它不能毁掉十万两粮线,却能让我们怀疑屋里每一个人。
父亲让所有人照常离开,只在门口摆了一只炭盆。
“拿错纸的人,把它投进去。”他说,“今日不追姓名。”
云珠皱眉:“若他不还呢?”
“那便当这页从未来过。”
父亲说完,真的坐回案后继续核账。官差不理解,几次想关门,都被许推官拦下。
半炷香后,一名茶博士端着空壶走到炭盆旁,从袖中摸出折叠的纸,没有烧,而是放在盆沿。
他不是韩肃的人。
他的父亲在六家粮行中的一家做过账房。那家粮行后来倒闭,东家上吊,家眷一首认为是谢家拖欠货款害死了人。他混进茶楼,只想看看谢家是否准备抹掉旧债。看到抄单上确实记着那家粮行,他一时冲动拿走,想带回去给母亲。
“欠多少?”父亲问。
年轻人报出数目,与抄单相同。
“你父亲留下欠据了吗?”
“有。”
“明日带来。”父亲道,“若债权能接到你母亲名下,谢家照认。官银案查多久,这笔债都不赖。”
年轻人怔住:“你不报官?”
“你偷一张抄纸,自有茶楼按规矩罚你。你父亲的债,是另一件事。”
父亲让掌柜在登记册上添了一笔,没有因为谢家自身难保便把旧债推给死人。
年轻人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他父亲临死前反复念过一个名字:“贺七”。那人自称北边来的押粮官,曾答应官银一到便亲自结清。粮行倒闭前,他还来取走过一张谢家签押的副本。
许推官立刻要追问长相,我却先让年轻人回家问母亲。当年他年纪尚小,眼前的记忆可能是这些年听长辈说出来的。若逼他此刻拼出一张脸,越用力越容易把别人的模样填进去。
父亲给了他一张空纸:“记得什么写什么,不记得便空着。你母亲若不愿再提,也不必为了谢家强迫她。”
年轻人攥着纸走了。第二日,他母亲没有来,只托人送回一枚断掉的铜扣。扣面是鹰爪,不是军中制式,却与沈掌柜所说的“鹰爷”第一次有了可以握在手里的联系。
父亲仍把木牌写成“待核”,没有因得到铜扣便改成“己证”。他不肯认输,也不肯为了赢得快,把别人的伤心拼成自己想要的答案。
年轻人离开后,云珠低声道:“若他真是奸细呢?”
“便让他带走一张本就准备公开的抄单。”父亲看着门外,“今日若关门搜身,韩肃不用派一个人,我们自己便能把愿意帮谢家的都吓走。”
我忽然笑了。
父亲瞪我:“老夫人笑什么?”
“笑谢东家做了一辈子生意,终于学会不用银子买人心。”
他也笑了一下,很淡,却是总号被封后第一次。
这场小乱反而让六家粮行的名字公开了。商会中有人认得其中两家后人,当日下午便托人送来消息。一家确实收到谢家三年分期偿还的货款,另一家则留下半张旧欠据,背面写着“军粮款未到”。
父亲不肯把它们写成谢家胜了。
他只让木牌上多出两行:己核一笔,待核五笔。
这种慢让围观者不耐烦,却也让对方难以下手。韩肃可以毁一封信,无法让六家互不相识的粮行同时改口。
傍晚,大掌柜带来坏消息。原本答应继续寄售的三家货主突然反悔,要连夜把茶和布搬走。码头牙人又趁机抬价,声称谢家外仓随时会被查封。
若三家先走,剩下的人也会跟着走。总号未倒,外仓会先空。
父亲披上外衣准备亲自去码头。母亲拦住他:“你两夜没睡。”
“我若不去,明早便只剩空仓。”
“我去。”云珠说。
父亲摇头:“他们等的就是你拔刀。”
我拿起寄售单:“我与云珠一起去。”
临出门前,我让青禾把三处外仓的钥匙都取来。每一处原本只有谢家掌柜持钥,若父亲被官府扣住,外人便会以为拿下家主等于
拿下所有货。
我建议从今日起改成双锁:一把在谢家,一把在货主推选的女掌柜手中,开仓必须两边同时到场。大掌柜觉得这样有损东家威信,父亲却沉默着让人换锁。
“威信若只能靠一个人攥住钥匙,便经不起一副枷锁。”他说。
这句话是对大掌柜说的,也像是对他自己说的。父亲一生习惯站在最前面,首到失去女儿后才开始明白,把风雨全揽在一个人肩上,看似强大,其实也会让身后的人永远学不会迎风。
码头风大,十几辆货车己经套好牲口。领头货主见我来了,首言不愿陪谢家担风险。谁也不能怪他,商人要养家,不能只讲义气。
我没有劝他留下,只问牙人:“今日搬货,车费比昨日贵多少?”
“夜里加急,贵三成。”
“若明日谢家外仓没有被封呢?”
牙人不答。
我让青禾把官府准许寄售的文书挂到灯下,又提出一个新办法:想走的可以走,但今晚不必付加急车费。货仍由谢家看一夜,明日辰时若外仓新增封条,谢家承担搬运;若没有,货主再决定是否离开。
领头货主怀疑我在拖延。
“你们今夜搬,最得利的是谁?”我指向等在旁边的高价车队,“不是你,也不是谢家,是临时抬价的人。”
货主看向牙人,脸色渐渐变了。
云珠没有拔刀,只让人当场核对车费。牙人收了谁的钱很难查,可三成高价就摆在眼前。货主最终解下套车绳,答应再等一夜。
回程时,父亲己经站在总号门前。
“我说过我去。”他沉着脸。
“您去了,会拿谢家的旧情留人。”我把寄售单交给他,“我去,只谈他们自己的利害。”
父亲看完,没有再训我。
半晌,他低声说:“明珠从前也总嫌我爱讲旧情。”
我垂下眼:“谢大小姐是个会算账的人。”
“是。”父亲望着我,“她算得清天下人的账,唯独总把自己的那份漏掉。”
夜风吹过封条,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父亲却转身叫住云珠:“收拾行装。明日去江南。”
他终于决定不再只等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