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珠出发那日,京城下着细雨。
谢家总号仍贴着封条,码头也没有挂送行的旗。九个人分成三拨上船:女掌柜先带货登船,伙计随后搬蚕箔,云珠换了普通青布衣裳,最后与沈掌柜从鱼市绕进去。
母亲没有到码头。
她说不愿让人看出谢家二姑娘离京,实际一夜未睡,天亮后仍坐在茶楼窗口。船开时,她手中的茶己经凉透。
我陪她坐着,没有劝。
“云珠小时候总追在明珠后面。”她忽然说,“明珠学看账,她便拿笔乱画;明珠随商队出城,她便偷爬货车。后来明珠嫁了人,她嘴上说终于没人管,夜里却抱着姐姐留下的衣服哭。”
我指尖微颤。
“老夫人觉得,我这个母亲是不是很失败?”
“为什么这样问?”
“一个女儿死在夫家,另一个如今为了查姐姐的案子远走江南。我什么也拦不住。”
“母亲不是要替女儿拦住所有路。”我望着窗外的雨,“您让她们知道,走累了还能回来,便够了。”
她转头看我。
我没有再躲开目光。
母亲眼中有太多话,最后却只将一碟桂花糕推到我面前:“你早上没吃东西。”
我拿起一块。仍是熟悉的甜味,只是这具身体年老,吃多了发腻。我咬了一小口便放下。母亲看见了,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从前的谢明珠最爱桂花,却也从来只能吃半块。
她没有拆穿。
有些相认不一定从一句“我是”开始。她愿意等,我也终于不再用冷脸把她推远。
午后,大理寺传来补充文书。韩肃要求三日后公开核验假总账,并称谢家若不能解释十二笔收银,便应先以侵吞官银扣押谢父。
他选在云珠离京后发难,显然知道谢家少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父亲看完传票,只问我:“江南那边要不要追回来?”
“不追。”
“若我被扣,总号无人主事。”
“母亲能稳住伙计,青禾能守外仓,大掌柜能接货。您不是谢家唯一会做事的人。”
父亲沉下脸:“你倒安排得周全。”
“因为韩肃也以为抓住一个家主,整个谢家便会倒。”我看着他,“裴砚之己经替我们证明,把所有钥匙交给一个人,才是最危险的事。”
父亲沉默片刻,把总号尚未被封的三枚外仓印交出来。一枚给母亲,一枚给青禾,一枚由商会暂管。他若被扣,三处仍能照寄售规矩运转。
“这不是认输。”他说。
“当然不是。”我把印分别装袋,“是不让对方只赢您一个人,便赢走全家。”
母亲接过属于她的那枚印,没有推辞。大掌柜欲言又止,显然担心夫人从未管过外仓。我把三日来的货单放到她面前,她只翻了几页,便指出两处药材重量照旧例写成“包”,寄售却应当按斤验收,否则一旦受潮,亏损说不清。
大掌柜怔住。母亲平日不坐账房,并不意味着她不知道一包药最终要熬成多少碗汤。
“从今日起,每晚三处仓各抄一份收支。”母亲道,“一份给货主,一份送商会,一份留我这里。谁被带走,账都不断。”
青禾也提出,把临时伙计按两人一组轮换,免得有人独自背上丢货的罪名。父亲一一准了。韩肃想在堂上击倒谢家家主,我们却在开堂之前,把一个人的谢家拆成了许多人共同守着的谢家。
这不是父亲失去权力,而是他终于肯让身边的人与他一起承担。
与此同时,云珠的船己出京五十里。
桑溪水窄,两岸都是收过蚕茧的空架。她与两名女掌柜坐在舱中分拣货单,外表看起来只是去江南收丝的商队。
傍晚停船添水时,一个卖莲蓬的孩子递来纸条,说岸上有人托交谢二姑娘。
纸条写着:大理寺将扣父亲,速回。
落款是“姐姐”。
沈掌柜脸色一变:“京城消息怎会这么快?”
云珠看了两遍,把纸折好交给随行官差:“查递纸的人,不追孩子。”
“你不回去?”女掌柜问。
“不回。”
“若谢东家真被扣呢?”
“姐姐会护住他。”
女掌柜以为她说的是死去的谢明珠,不敢再问。
只有云珠知道,我从不在给她的字条上落“姐姐”二字。小时候她偷跑出门,我写信总署“长姐”;后来她长大,我们之间传话只画一朵桂花。那个人知道她听姐姐的话,却
不知道姐妹之间真正的记号。
船夫在岸边抓到一个穿蓑衣的男人。男人只承认收了十两银,负责看见青布女客便让孩子递纸。他不认识给钱的人,只记得对方左肩僵硬,握缰时不用左手。
与沈掌柜记得的“鹰爷”相似,却仍不能首接认定。
云珠没有为抓到一条线便改变路线。她让官差把男人送往最近县衙,留下纸条与银锭,船队当夜继续走桑溪。
开船前,她又做了一件让沈掌柜意外的事。她没有让县衙把那卖莲蓬的孩子扣作证人,只请方掌柜去孩子家买下两筐莲蓬,并告诉其母,若日后有人再用银子让孩子递信,只需记下对方要买什么、往哪边走,不必冒险跟踪。
沈掌柜问,既然孩子见过传信人,为何不带着同行。云珠答:“一个穷人家的孩子,不该因为替人跑了一步腿,便被我们拖进百里外的案子。能留下的线索留下,不能拿走的人便让他回家。”
这话像姐姐,却不全是姐姐教的。她自己一路吃过被人当作棋子的苦,终于也懂得,不该为了所谓大局把别人的安稳视作理所当然。
潘掌柜在船头听见,悄悄把原先准备给孩子的封口钱改成了买莲蓬的货款。一个是让人闭嘴,一个是堂堂正正做生意。银子一样多,留下的关系却完全不同。
夜色落下时,远处忽然亮起三点火光。
沈掌柜说,那是江南旧商队遇险时才用的求救灯号。
三长,两短。
六年前失踪的温娘子,或许就在前面的芦苇荡里。
云珠没有立刻命船靠过去。求救灯号是谢家旧规矩,也可能是对方从失窃用印簿里一并学去的诱饵。她让大船熄灯停在河湾,只放一只装蚕箔的小舟顺流而下;潘掌柜坐在船头唱江南收丝时常唱的小调,沈掌柜藏在舱底辨认回应。
芦苇深处没有人说话,却传来两声木梆。第一声长,第二声短。
沈掌柜眼泪一下落下来。那不是商队暗号,是温娘子右腿伤后走路时,木杖敲在石板上的声音。他听了六年,不会认错。
云珠仍按住想要起身的老人。她先让方掌柜从另一侧绕岸查看脚印,又让官差守住退路。救人不是冲得最快便算勇敢;把人活着带回来,才是她此行真正要赢的那一仗。
京城里,我也在同一时刻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中没有威胁,只夹着一份大理寺尚未公开的对质名单。谢父之后,第二个要被传上堂的人不是杜衡,也不是韩肃的旧部。
而是仍在牢中的裴砚之。
韩肃要让昔日的棋子,当着满城人的面指认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