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娘子不肯立刻回京。
她的腿刚接好,大夫说至少三日不能挪动。更重要的是,她不愿只带一张嘴去见官府。
“六年前,我己经信过一次用印簿。”她坐在渔户家的炕上,膝上盖着旧棉被,“纸能烧,印能偷,人的口供也能被说成记错。我要先取回一样东西。”
阿绫从包袱里拿出一件褪色的蓝布夹袄。衣襟内侧密密绣着花叶,远看只是寻常纹样,拆开线脚才看出每一片叶子对应一个人名,每一朵花对应一笔银数。
温娘子在江南分号管印,也替许多女眷缝补衣物。六年前军粮过江南时,随军来的并非只有押粮人,还有一批北境军眷。男人战死或失踪后,朝廷曾拨十三万两安济银,设“安济女仓”,让遗孀以纺线、制衣换口粮,不必卖儿卖女。
那笔银没有到女仓。
韩肃的人拿着谢家青鸾旧样和十三张空票,让温娘子把军眷姓名誊进用印簿,再由谢家“代领”。她拒绝后,分号当夜起火。真正的用印簿被夺,十三名女眷的名字却被她先抄在裁衣纸上。
“为什么绣在衣服里?”云珠问。
“因为他们先搜箱子,不搜一个女人身上的破衣。”温娘子指着一排桂叶,“这不是我聪明,是我那时除了针线,什么也没有。”
火后她把名单拆成两半。一半绣在自己的夹袄,一半藏进安济女仓最后一任管事娘子的寿衣里。那位管事姓柳,与柳如烟并无关系,三年前病死,葬在青溪镇外。
云珠听见“寿衣”二字,神色立刻沉下来。姐姐曾被活埋,谢家人最忌动坟。温娘子也知道,所以从未自己去取。
“死人不该再替活人藏账。”她低声说,“可若没有另一半,衣襟上的数目便只有六万五千两,官府会说我把剩下的编出来了。”
云珠没有马上答应开棺。她问柳管事可有后人。
阿绫说,柳管事留下一个养女,如今就在镇上开染坊。温娘子逃亡前曾托人去问,养女一听要碰母亲寿衣便把人赶了出去。
“那就先去见她。”云珠道。
染坊主人名叫柳三娘,三十出头,手臂常年染成靛蓝。她看见温娘子的夹袄,脸色当场变了:“我娘活着时被你们拿名字当账,死了还要被你们翻衣裳?”
云珠没有用官差压她,只把安济女仓的油布放在桌上,又将十三万两假账的抄本摊开。
“我来不是要挖你母亲的坟。”她说,“我要知道,你母亲愿不愿意让那半本账出来。她若留下话说不许,谢家便另找证据。”
柳三娘冷笑:“死人怎么说愿不愿意?”
“活着时总会留下她看重的事。”
染坊里安静下来。柳三娘盯着油布看了很久,转身从梁上取下一只木匣。匣中没有遗言,只有柳管事临终前交给她的一枚针顶和一句话:若有一天,青鸾飞回来,就把我那件寿衣烧了。
她一首不懂“烧了”是什么意思,也怕温娘子借此骗她开坟。
“不必开坟。”方掌柜忽然说,“青溪下葬有停灵七日的习俗,寿衣在入棺前会留样布给家人,免得日后祭衣做错。你家可留过?”
柳三娘愣住,随即冲进后院。半个时辰后,她从祭衣箱底找出一块巴掌大的蓝布。布上只绣了半枝石榴,看似残缺,与温娘子衣襟合在一起,却恰好补全最后七个人名和银数。
谁也不用惊动坟中的人。
柳三娘抱着样布哭了许久。她不是为十三万两哭,而是终于知道母亲临终为何仍惦记一件己经穿进棺里的衣服。那不是一件寿衣,是她拼命替二十七个女人留住的名字。
温娘子将两块布并在一起,仍缺一个名字。
假总账有十三个流水号,安济银却由二十七名军眷分领。她绣下二十六人,最后一片叶子故意没有落针。
“那个人不是军眷。”温娘子说,“她是韩肃安插进女仓的管账人。所有女人按了手印,银子先归到她名下,再用北字二十七号转入京城。”
“她叫什么?”
“账上写的是周巧娘。”
沈掌柜从旁边抬起头。这个名字他见过。六年前分号起火后,曾有个自称周巧娘的妇人来领温娘子的抚恤银,说温娘子己死在火场。沈掌柜那时忙着救铺子,竟真的给了她二百两。
阿绫气得要拔刀,温娘子按住她:“她也未必是自愿的。”
周巧娘有个女儿,当年被韩肃的人扣在北境。她若不照做,先死的不是自己。
云珠把名字记下,没有立刻把她列成共犯。姐姐说过,活在刀口下的人做过错事,
仍要问她握刀的是谁。可若她借此害了别人,也不能只用可怜二字抹平。
柳三娘没有把样布交给云珠带走。她要求自己成为保管人之一,随温娘子进京,或由官府另派女役护送。母亲的东西己经被别人替她决定过一次,她不肯因为谢家急着翻案便再失去处置权。
云珠答应,并建议先在染坊把绣纹拓成三份。潘掌柜懂丝线,方掌柜懂行路,两人分别核对颜色与针数;当地官差只封存,不解释内容。这样将来到堂上,柳三娘可以证明样布来自母亲遗物,温娘子证明绣纹含义,旁人不能说一人编完全部故事。
拓绣纹比抄字慢得多。几个妇人围着灯坐到深夜,一针一线找对应。阿绫第一次知道外祖母为何从不许她拆那件旧夹袄,也第一次看见名字如何藏在叶脉里。她问为何不用更简单的记号,温娘子说当时火场后到处有人搜查,太整齐的暗码反而危险,只有绣得像一件普通旧衣才能过关。
柳三娘在最后一片石榴叶旁补了一针。那一针不属于原账,只表示她同意让母亲留下的东西开口。她说若案后有人把柳管事写成“忠仆”便算完,她不会认。母亲不是谁家的仆人,她是安济女仓自己推出来的管事。
云珠把这句话记在证物说明第一页。一个女人做过什么,不能只用她替谁效忠来概括。
临别前,染坊女工自发凑了几匹耐磨粗布,替沿路护送的人做绑腿。云珠按市价付钱,柳三娘只收成本。彼此帮忙不是把所有界限揉成一团,正因每一份付出有名字,日后才不会被某个东家全揽成恩德。
当天夜里,京城的飞鸽终于抵达青溪。信纸角落画着三朵桂花,表示京中需要接应。
正文只有一句:裴砚之明日上堂,父亲可能被扣。
落款处没有称呼,只有半个小圆。
云珠认出那是姐姐真正的信。她没有立即回京,而是让潘掌柜带温娘子与绣账走陆路,由官差护送;自己和方掌柜先去找周巧娘。
她要带回的不能只有一件衣服。
她要把那个被写成空票号的女人,也从假账里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