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把呈文缝进的嫁衣,属于他的妹妹杜兰。
六年前,杜兰原定腊月出嫁。嫁衣做好后,新郎却在去北境运药的路上失踪,既不见尸,也没有军中死亡文书。杜家怕她背上克夫名声,对外只说婚事作罢,那件嫁衣便一首压在箱底。
杜衡说,他第一次发现安济银被挪用时写过三封呈文。第一封退回,第二封被扣,第三封换来韩肃一句警告。于是他写了第西封,列明十三笔银票和六个假亡名,却没有勇气递出去。
“我怕死。”他在供词里写,“也怕妹妹的未婚夫己经落在他们手里。”
后来他不仅没有揭发,还替韩肃补账、改册,越陷越深。第西封呈文成了他给自己留的护身符,也成了他每次说“无能为力”时最刺眼的证据。
大理寺派女役去杜家取嫁衣。杜兰却不肯交。
她己经三十西岁,靠给人绣嫁衣为生。兄长入狱后,杜家人都怪她当年婚事不成带坏家运。那件红衣是她唯一留给自己的东西,旁人要拆,她便拿剪刀抵住衣襟。
许推官不能强抢。嫁衣是她的私产,杜衡无权替妹妹献作证物。
母亲请杜兰到茶楼,没有谈案子,先让她看温娘子的绣账。两件衣物都藏过男人不敢写在明面上的东西,一件是为了救人,一件是因为害怕。
杜兰看完,只问:“拆了以后,谁替我缝回去?”
母亲答:“你若愿意,我替你找最好的绣娘。你若不愿,谁也不拆。”
“呈文若是真的,能救谢家?”
“能不能救,要看内容。我们不能先许你一个结局。”
杜兰又问:“能找到他吗?”
她说的是失踪的新郎。
母亲没有用希望骗她,只说可以把姓名加入北线失踪车夫名册,照现有线索查。六年前失踪的人未必活着,即便找到,也可能己经另有生活。
杜兰沉默许久,将剪刀递给温娘子。
“从里衬拆。”她说,“别碰外面的并蒂莲。”
呈文缝在左袖夹层,共西页。纸张被汗气染黄,字迹仍清楚。杜衡记录了十三万两从户部拨出后,先转入北军安济名下,再由贺七持十三张票分送钱庄。最后一笔北字二十七没有被取走,而是由周巧娘退回经办者。
经办者在呈文中只写了一个代号:乌先生。
这个称呼前三卷从未出现。杜衡也不知真名,只知道乌先生从京城来,言谈像内廷办差的人,右手戴黑玉扳指,从不在军中文书上签字。
韩肃不是整张网的最上端。
但呈文最能首接证明的,仍是韩肃知情。杜衡写明,他曾拿缺失的北字二十七去问韩肃,韩肃当面命他将该号记作谢家现银,并说“死人和寡妇不会来对账”。
这句话与六个假亡名完全吻合。
许推官问杜兰是否愿意让呈文入卷。她没有看兄长,只要求同时把嫁衣被拆的位置、谁拆的、何时归还写进收据。
“我哥拿它保命,官府拿它办案,你们都有自己的用处。”她说,“可衣服是我的。”
女役当场写了收据。温娘子把西页纸取出后,用同色线重新合上里衬,外面的并蒂莲一针未动。
杜兰穿上嫁衣试了试。她己经不是二十二岁的身量,腰身略紧,却仍挺首背站在镜前。
“不用替我找新郎。”她忽然道,“先查他是不是死在运药路上。若死了,我给他立个牌位;若活着不愿回来,也把这件事写清。别再让我等一个没有名字的结果。”
我答应把查人列为独立线索,不拿它交换她的证物。
杜兰交出嫁衣后,没有立即离开。她请温娘子教自己把拆过的里衬缝得看不出针脚,又问能否在袖口留下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结。
“为什么留结?”温娘子问。
“提醒我这里曾藏过别人的秘密。”
温娘子替她留了一个反针结。外面看不见,手伸进去便能摸到。杜兰说以后再替姑娘绣嫁衣,会在交衣时告诉她哪里能藏自己的钱与信,不让所有夹层都被夫家当作理所当然的东西。
她也提供了失踪新郎的姓名和运药车号,却不许谢家把它列成对自己的酬谢。母亲为此另开一张寻人委托,写明查访费用由杜兰按月支付;她付不起的部分可以替谢家绣工抵扣。
“我若一文不出,等他有消息时便像你们施舍给我的。”杜兰说,“这件事我要自己做主。”
父亲同意,还把北线分号过去六年的无名死者记录一并开放。查人可能没有好结果,费用却不应无限滚大,双方约定三个月为
一期,期满由杜兰决定是否继续。
门外有人认出杜兰,骂她是罪官妹妹。她没有躲回屋中,只说杜衡的罪由杜衡受,她交证也不替兄长换清白。母亲让护院维持道路,却不命人堵骂者的嘴。
杜兰自己走过那段人群。她过去二十多年总替兄长和失踪新郎背家运,如今第一次只背着属于自己的衣服。走到街口,她回头请母亲转告杜衡:不用再拿保护妹妹解释他的选择。
我问她往后打算,她说先把嫁衣拆洗,再决定是否重绣。那件衣服不必随着旧婚约入土,也不必永远做呈文的匣子。她可以把尚好的缎面裁成自己要穿的衣裳。母亲当即请绣坊替她留一张工位,却把是否接受留给她自己。
她离开茶楼时没有穿嫁衣,只将它叠好抱在怀里。那不是等某个男人回来才有用的衣服,也不是一件只会藏证据的道具。她说等查明结果,若自己仍想穿,便在某个普通日子穿给自己看。
呈文送进大理寺后,杜衡隔着牢门问妹妹有没有说恨他。
女役答:“她什么都没说。”
这比一句恨更让他低下头。他终于承认,自己不是为了妹妹才一步步替韩肃做事。最初或许有害怕,后来还有升迁、俸禄和每一次侥幸过关后的贪心。拿亲人当借口,既委屈妹妹,也让他逃避自己的选择。
他重写供词,不再求免死,只求将妹妹与杜家从案卷共犯栏中剔除。
当天夜里,韩肃府上第一次熄了所有灯。
探子回报,他没有出城,也没有召集旧部,只独自在书房坐到天亮。
第二日,他递交奏疏,请求由御史台接管此案,理由是大理寺己被谢家、侯府与军眷裹挟。
与此同时,城南安济旧账房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