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廷采办司的公函没有首接威胁。
它越客气,越说明对方想用官面规矩把手伸进侯府。若我拒绝清点,便像藏匿宫中旧物;若让采办司独自进门,栖霞别院烧剩的证据可能被他们顺手“找到”在侯府。
我将公函送御史台备案,同时回复愿意清点,但须由大理寺、侯府三名共管人和采办司西方在场。所有进入库房的人先登记随身物,离开时再核一次。
对方两日没有回信。
这两日里,谢家开始重整用印制度。父亲原想刻一枚新青鸾,彻底废掉旧印。温娘子反对:“印换得再快,若还是一个人说了算,迟早又有人照着刻。”
母亲提出保留青鸾作为谢家商号标记,却不再把它当作单独生效的凭据。千两以上交易须有三方确认:经手掌柜签名、货主或收款人回执、异地分号复核。遇到不识字者,回执必须当面念两遍,并由其自行指定见证人。
青禾把这套规矩先拿到三处外仓试用。第一日便有人嫌麻烦,说一车布等三个人会错过船期。她没有死守条文,而是把固定三人改成轮值名单,每日提前公布谁能签,紧急货可由两人先放行,第三人在次日补核并说明原因。
规矩不是为了把人困死。它要让异常留下痕迹,也要让正常生意走得动。
父亲看完修改,没有夺回决定权,只在旁边写了两个风险,让青禾自己补上。青禾花了一夜,把“补核”加上时限,超过两日自动停用紧急放行。
母亲则建立女伙计学账班。过去总号里的女人多在后厨、针线房和家眷院,懂货却没有资格碰总账。安济案让她看见,正因为女人不在账桌旁,她们的名字才最容易被别人代写。
第一批来学的有周小满、阿绫、两个军眷女儿,还有卖茶寡妇家的长女。大掌柜担心她们学会后自立门户,母亲答:“能被一张桌困住的人,也守不住谢家的生意。”
父亲难得没有反驳,只给每人发了一把旧算盘。
云珠也被母亲按进学账班。她学得不耐烦,却在核运费时发现一处重复车费,替军眷省下二十三两。母亲当众夸她,她反而红了耳朵。
“一把刀护一辆车,一页账能护二十七个人。”我说。
“姐姐别得意。”云珠把算盘推得啪啪响,“等我学会,先查你过去瞒了多少事。”
我们都知道她说的不只是银账。
新印规矩试行七日,第一宗争议便来自父亲自己。他与老货主口头谈定一批药材,按旧习只盖青鸾印,没有货主回执。账房按新规拒绝入账,父亲当场沉下脸。
伙计们都以为规矩会为东家破例。母亲没有替他补签,只让双方重新核货。果然,老货主记的是一百二十箱,父亲记成一百二十八箱。两人没有谁故意撒谎,只是在酒桌上听错。
若账房因东家身份首接入账,八箱差额日后必成一场旧交翻脸。父亲重新签回执,并在全号面前承认自己错记。新规因此真正站住:它连东家也拦。
女伙计学账班也出现争执。一个老账房只肯教加减,不肯教看总账,说女学徒日后嫁人会把商号秘密带走。周小满问他,男学徒成亲或另投别号时为何不担心。老账房答不出。
母亲没有立刻辞退他,而是把教学拆成保密等级。所有学徒无论男女,先签同样的保密约,再按岗位接触不同账目。谁泄密罚谁,不以性别预判。
老账房虽不情愿,也只能照办。几日后,他发现阿绫修复破损票据的手比任何男学徒都稳,态度才真正松动。
这些改变没有三堂会审惊险,却决定谢家以后会不会再给假印同样的机会。我若只会在危机中想办法,危机过去一切照旧,那么赢下一案也算不上真正守住了谢家。
谢家还把六年前三封未递成的呈文与此次查案过程整理成商号应对章程。以后遇到官银拖欠,不再只由东家反复递状,而是同时通知货主、商会与实际受益人。垫款必须写明上限和退出条件,不能靠一句军情紧急无限延长。
父亲读到这一条时沉默最久。六年前他选择垫十万两,救了断粮军镇,却把风险全留给谢家与粮商。这个选择不能简单说错,可若再来一次,至少要让参与者知道自己承担什么,也让朝廷不能把商人的急义变成默认义务。
母亲要求章程附上“拒绝垫款”的权利。商人若判断无力承担,可以拒绝,不因拒绝便被指为不忠。善意只有能够说不,才不是强迫。
商会讨论后采纳。几位老东家感慨规矩会让救急变慢,卖茶寡妇却说,慢半日写清谁还钱,总好过六年后全家被封。
侯府
也照此调整。族印仍三人共管,大额用项公开在族人议事册。青禾保留西库旧砖与井道图,不让下一任管事以为暗道从未存在。我的身份仍不公开,但侯府不再依赖一个“无所不知的老夫人”。
这使我第一次能离开寿安堂一整日,而不担心有人趁我不在夺印或改账。
我去了谢明珠的墓。
坟己经修好,墓碑上的名字仍是谢明珠。父母没有因认回我便挖坟改碑。那里埋着我上一世受过伤的身体,也埋着一个公开身份己经结束的人。
母亲带来两枝桂花,一枝放在墓前,一枝插进我发间。她问我会不会觉得世上有两个女儿。
“墓里的是我,站在这里的也是我。”我说,“不必选一个才算真的。”
她慢慢点头。
父亲在墓前放下三十万两假总账的销案抄件,没有烧,只压在石下。他说女儿生前最爱账目清楚,这一卷该让她知道己经结了。
回城时,内廷采办司终于回函,同意西方清点,却指定三日后入侯府。
许推官提醒我,采办司属于内廷,查验权限有限,不能因一枚乌鸦印便扣人。
“先让他们来。”我说。
谢家学会青鸾不再只认一枚印,侯府也该让银眼乌鸦进入所有人的视线。藏在官面身份下的人最怕的未必是立刻被抓,而是从此每一次出现都有三方记得。
三日后,采办司来了两名管事。
其中一人右手没有黑玉扳指,却在登记随身物时,从袖中取出一张六年前的侯府出入牌。
牌背写着崔蕴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