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旺被抓后,季惟安亲自来提人。
他带来采办司刑房文书,说杜旺是内廷属吏,涉嫌盗取内廷账页,应先由采办司审问,再移送京兆府处理纵火嫌疑。
许推官没有交。
“火起在京兆辖地,失窃的是己经三方盖印的查案底稿。谁先审,要由两边会签,不是季司正一句话。”
季惟安面色平静:“许大人扣着采办司的人,又让谢家账房进入内廷作坊,己经越过不少界限。”
“正因界限乱了,才要写清。”
两人在前厅争执时,杜旺被看押在外院一间空库房。西名官差守门,采办司两名护役站在院口。按规矩,谁都不能单独见他。
午时,季惟安带来的新管事忽然说库房后墙渗水,需要把杜旺移到前院。官差去请示许推官,采办司护役便先打开外院侧门,准备调车。
秦素娘正在廊下登记受损物件,一眼看见那辆车。
不是官府囚车,是昨日前来接孩子的黑篷小车。车辕上的银眼乌鸦己经刮掉,刮痕却还新鲜。
“移人文书呢?”她问。
新管事不耐烦:“内廷办事,与你无关。”
“杜旺进库房时,我在见证册上按过印。移出去,我也要看见记录。”
“你一个领工,管好织机便是。”
两名护役己经抬起门闩。
秦素娘没有扑上去抢钥匙。她转身敲响收布木板,两短一长。这是昨夜刚定下的“封门核人”信号。
门房听见后立即落下别院大门。后院女工停机,孩子集中到宿舍。两名守门女工把出入簿搬到门口,任何人要走先写姓名、时辰和携带物。
新管事怒道:“谁准你封门?”
“昨夜纵火后,许推官与冯管事都签过。出现未经登记的移人、移物,先封外门,等三方到齐。”秦素娘把贴在墙上的临时章程指给他看,“你觉得不对,可以把异议写在下面。”
这句话是她从青禾那里学来的。
新管事去撕告示,孙巧儿先一步挡在墙前:“撕也行。先写谁撕的。”
院中没有人拿刀,也没有人围打官差。仍住院中的女人只是照新规站到了各自的位置。有人守名字,有人点孩子,有人看后门。她们从前一乱便只能等管事发话,如今知道哪一道门该由谁关。
外门一落,黑篷车便出不去。
许推官和季惟安从前厅赶来。季惟安看见车,先斥责新管事擅自调动。新管事忙说自己收到一张移押条,上面盖有司正私印。
季惟安接过纸,只看一眼便说印是假的。
“既是假印,更要查谁敢借季大人的名义。”我道。
移押条从新管事袖中取出,墨还没有干透。传条的人是个送水杂役,半个时辰前从侧门进入,己经不知去向。侧门值守簿上没有登记。
秦素娘翻到值守页:“侧门今日由采办司护役看守。”
两名护役互相看了一眼,都说杂役常来送水,不必每次登记。
“昨夜以后,新规写的是任何人。”秦素娘道,“杂役是不是人?”
一句话堵得他们无从辩解。
若杜旺刚才被移上车,出了别院便可以说途中遇袭、畏罪逃跑,甚至染病暴毙。潘福安在牢里,何青瑶己经死了,再少一个杜旺,所有线索又会停在不会说话的人身上。
季惟安当众下令收回两名护役腰牌,把新管事停职待查。他动作依旧利落,像是每次问题出现都能立刻切掉一截坏枝。
我却让书吏把“司正私印被仿”写在最前面。
“季大人,这枚印平时谁能接触?”
“亲随与文书房。”
“杜旺是谁调来的?”
“文书房依夜巡名册调派。”
“账册归司、杜旺夜巡、今日移押,三道手续都经过你的人。你可以说自己不知情,但请把能接触私印与文书房的人名交出来。”
季惟安的脸色终于不再平静:“老夫人是要查本官?”
“我查的是谁在借你的门进出。你若不愿查,别人只会认为那扇门原本就为他开着。”
冯恪随后带来采办司文书房名册,共九人。他没有替季惟安遮掩,也没有指认其中任何一个,只把自己能查到的出勤记录一并交出。
九人中有一人在昨夜告假,今日又未到司中。那人姓曹,是专管外坊急件的书吏,章顺那道时疫急令便经过他的手。
官差立即去曹书吏住处。屋中己空,灶火尚温,桌上留下半碗饭。他没有死,也没有留下遗书,只是
提前一步逃了。
许推官发下海捕文书,同时将季惟安私印暂时封存拓样。季惟安没有被收押,因为目前只能证明有人仿印,不能证明他授意。但从此以后,他每发一道与女仓有关的命令,都必须另有两名官员会签。
女仓的新规第一次反过来约束了采办司司正。
傍晚,别院外门重新打开。秦素娘亲手取下门闩,在封门记录上写明起止时辰与原因。
外门重新开启时,那辆黑篷车仍停在门边。新管事想让车夫赶走,说留在这里晦气。
秦素娘拿着出入簿,没有放行。
“车封了,谁解封谁落名。你方才说不是你的车,怎么如今又能让人赶?”
新管事张了张嘴,望向季惟安。
季惟安没接他的目光,只命护役退后。我却看见秦素娘的手还在抖。方才众人在,她把话说得响;门一开,官员都能离开,她仍要留在这座院子里。
我站到她身边,没有替她把簿子拿走。
“害怕便先歇。你守到这里,下一班可以接。”
她摇头:“我不是怕他现在动手。我怕以后每个人都记得,是我关的门。”
我让青禾展开封门记录。上面不只有秦素娘,官府值守、冯恪、门房和当值女工都签着名字。
“不是你一个人的门,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决定。”
孙巧儿从另一侧过来,把自己写的那行朝季惟安举了举:“还有我。”
后院几个女人纷纷应声。秦素娘这才把攥得发白的指节松开,叫下一班接簿。她退到廊下时,终于坐了一次,没有要求自己再把整院的人扛在肩上。
季惟安经过她身边,问:“你以为守住一次门,便能永远守住这里?”
秦素娘答:“不能。所以钥匙不能只在我手里。”
她把新配的三把钥匙分别交给女工代表、官府值守和采办司新派来的女吏。任何一方都不能单独开外院证物库。
外院证物库仍用三锁,启封须三方共同见证,不能借急取药材的名义打开。秦素娘另外清出日用物资间,药材、棉被存在那里,由当值保管人持钥匙。遇急事可凭任意两方签字领物,记下去向,随后交第三方复核;证物与日用东西不再混锁一处。
青禾把紧急领用的情形列成救火与急病两项。普通物资盘点仍需三方到场;官府若要紧急保全证物,则另出书面命令,召齐三方启库。规则分清以后,一句“情况紧急”便不能把药柜与证物库的门一起打开。
我看着她做完,没有再教一句。
几日前,她还担心管事被抓以后会来一个更坏的人。如今更坏的人是否会来仍不可知,她却己经知道,不必把希望全押在下一任管事的良心上。
封门结束后,秦素娘要求把临时章程念给所有人听。她担心今日规则帮了女工,明日也可能被用来困住别人。因此又加一条:封门最多半个时辰,超过时限必须由官府、女工代表和院方三方重新确认;若发生火灾、急病,救人优先,不得以核查为由延误。
新管事虽被停职,仍有权在记录中申辩。他写自己误信移押条,不知黑车来历。秦素娘没有撕掉这段话。今后若证明他确实受骗,记录能还他清白;若证明他参与,签名也跑不掉。
季惟安离开前要求收回墙上章程,说临时规则不应长久张贴。许推官答,查案期间继续有效,待正式办法出台再撤。女人们抄了十二份,分别留在宿舍、灶房与门房。即使墙上一张被撕,仍有人知道原文。
杜旺重新口述时反复强调自己没有放火。孙巧儿不耐烦,想逼他先交代是谁让取纸。我提醒她,他盗页己经有证据,纵火仍需查。若为了尽快定罪把两件事揉在一起,将来真正纵火者反而可以借错判脱身。
她听完坐回去,只问马芸那页债目交给谁。杜旺答是废窑旁蒙面人,却说不出相貌。线索没有立刻开花,至少每一项罪仍归在正确位置。
当晚,杜旺在三方同堂下重新口述。他承认取马芸债目,却坚持没有纵火。给他十两的人蒙着脸,只露出右手,拇指上有一道常年戴扳指留下的白痕。
黑玉扳指的主人也许仍是同一人,也可能有人故意留下相似痕迹。
我们没有急着写下乌先生。
真正可靠的收获,是杜旺说出下一次交付十两银子的地点:采办司旧宫灯库。
那座库房由冯恪负责清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