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洞口的夜(第1/2页)
天黑之后两人在洞口外二十步远的一丛灌木后面蹲着。
赵铁柱蹲在左边,背靠着一棵半枯的矮松,刀横在膝上,刀柄朝右手边,他随时能握。方回蹲在右边,蹲在一块凸起的石头后面,黑枝贴着腿边,枝尖点地。两人之间隔着洞口正前方那条被杂草覆盖的旧路,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从边缘漏出一圈模糊的乳白色光晕,照在旧路的路面上,把草叶上的露水照得发亮。
方回蹲着一动没动,眼睛一直盯着洞口的方向。夜风从沟壑里灌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洞道里溢出的腥气,一阵一阵的,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拂动。赵铁柱那边很安静,安静到方回有时候需要侧耳听一下才能确认他还在——赵铁柱呼吸很浅,跟老猫蹲伏的时候一样。
子时刚过不久,洞口里传来动静。
先是爪子扒土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扒了几下之后停了,隔了几息又响了,比刚才快了一些。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呼吸,从洞道深处传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响。洞口边缘的藤蔓动了一下,有几片叶子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
那东西从洞口探出半个身子,停住了。
它比柳树沟村民描述的大。肩背高到成年人的胸口,毛色比普通灰豺妖更深,几乎接近褐色,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脖颈粗短,头颅扁平,两只耳朵贴在脑袋两侧,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平的。它蹲在洞口边缘,没有立刻爬出来,头左右各转了一下,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慢慢收缩。它没有看方回的方向,也没有看赵铁柱的方向——它在看空地,看旧路上的草有没有被踩过的痕迹,看空气里有没有陌生的气味。
赵铁柱在矮松后面屏住了呼吸。方回也一样。两人都清楚,这东西比李家庄那两只聪明得多。
它在洞口蹲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慢慢爬了出来。四条腿落在外面的地面上,踩在旧路的杂草上,草叶被踩得往两边倒下去,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它迈出洞口之后没有往村里走,而是转向了方回藏身的石头方向,一步一步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方回握紧了黑枝。
那东西走到旧路中间的时候忽然停了。它低下头嗅了嗅地面,然后抬起头来,正对着方回藏身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像两粒被点着的炭。它没有立刻扑过来。它站在原地,前爪微微压低,尾巴慢慢竖起来,尾巴尖在月光里轻轻摆动——它在判断距离。
方回从石头后面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黑枝已经从腿边拿起来握在手里,枝身横在身前。那东西看见他站起来,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尾巴停止了摆动。
它扑上来的瞬间方回把黑枝从侧面横斩而出。这一剑他用了第八式的发力方式,全身的力收拢之后在一瞬间松开。但那只妖将没有像李家庄那只一样直直地撞上来。它在半空中偏了一下头,身体侧了侧,方回的黑枝从它前胸侧面擦过去,没有切进去多深,只划开了一道浅口子。
妖将落地之后没有停。它落地的一瞬间就转了身,从侧面朝方回撞过来。方回来不及收枝,只能把黑枝竖起来硬挡。妖将的肩膀撞在枝身上,力道从枝身传到他的手腕,又从手腕传到肩膀,他整个人被撞得往后滑了两步,脚跟磕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摔倒。
赵铁柱在矮松后面站了起来。他没有喊,也没有犹豫——他从侧面切进去,刀走的是妖将的后腿膝弯。刀锋切进关节缝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跟李家庄那只不一样,这一只的膝弯筋腱更粗、更韧,刀切进去一半就卡住了。赵铁柱抽刀后退,刀身上挂着碎筋。妖将的后腿弯了一下但没有跪,它转过身朝赵铁柱扑过去,三条腿撑着身体,速度比四条腿的时候慢了半拍,但扑击的力道更猛。
赵铁柱侧身让开,刀从下往上撩,劈在妖将的前胸上。刀切开了皮肉,但妖将胸口的毛太厚,刀身卡在肉里没有伤到要害。妖将的爪子拍下来,赵铁柱躲了半步,但还是被爪尖扫到了左肩,袖子撕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翻开一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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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回在这时候从侧面切了进来。他没有用横斩,也没有用斜挑——他蹲低重心,贴着地面滑过去,黑枝握在手里,枝尖朝前,对准的是妖将后腿那条已经被赵铁柱劈了一刀的膝弯。枝尖从原来的刀口切进去,顺着筋腱的缝隙往里推了半尺,然后他手腕一拧,把枝尖横过来绞了一下。
妖将的嚎叫变了调。那条后腿彻底软塌下去,整个身体往侧面倒。它挣扎着想用三条腿站起来,但重心已经偏了。方回踩着它的后腿往上推,把它按在地上。赵铁柱从侧面绕过来,刀对准了妖将的颈侧,一刀切下去,沿着喉管方向推了半尺。血从刀口涌出来,喷在旧路的草叶上。妖将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赵铁柱把刀拔出来,在妖将的毛皮上蹭了两下。他的左肩在渗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脚边的草叶上。方回站直身体,喘了几口气,把黑枝从妖将的后腿里拔出来,在鞋底蹭了蹭枝尖上的血。
“它比李家庄那只聪明。”方回说。
“聪明得多。”赵铁柱用右手按着左肩上的伤口,嘶了一声,“差点被它撞下坡。”
方回看了他一眼。“你左边袖子破了。”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把破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底下那道血痕。“不深。回去再说。”他弯腰把妖将的尸体拖离洞口,拖到远离村子的一处土坑里扔下去。方回站在原地,把黑枝插回背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亮从云层后面整个露出来了,把空地照得发白。洞口外面的旧路上留着几条深色的血痕,从洞口一直延伸到土坑的方向。
赵铁柱走回来的时候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吧,回去告诉那老头,死了。”
两人往村里走。村里的门板一块一块地合着,但这一次有几个人从门缝后面看见了他们,门板拉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半张脸。赵铁柱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了,那些门缝又合上了。
走到村口那棵断树旁边的时候方回停了一步。他低头看了看那棵断树,又看了看赵铁柱左肩上的血痕,从怀里摸出那包药递过去。“先敷上。”
赵铁柱接过来看了看。药包用干荷叶裹着,扎着麻绳,荷叶边上有一道被指甲压过的浅痕。他拆开荷叶,里面是几片压扁的干草叶和一小块黑色的药膏,气味清苦,跟他以前在司里配的那种不一样。“你这药哪来的?司里发的?”
“别人给的。”
赵铁柱没有追问。他把药膏敷在肩膀的伤口上,草叶嚼碎了混着药膏一起按上去,又用布条缠紧。缠完之后他活动了一下胳膊,点了点头。“这药比司里配的好用。司里那个伤药膏跟泥巴似的,抹上去半天不干。”他把空荷叶还给方回,方回接过来折好收进怀里。赵铁柱看了一眼他收荷叶的动作,没说什么,两人穿过村子走到东头,在村长给他们腾出来的一间空屋里歇下来。
赵铁柱靠着墙坐下来,把刀横在膝上,闭上眼。方回坐在他对面的床板上,把黑枝搭在腿边。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的,叫一阵停一阵。过了一会儿赵铁柱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
“刚才它撞你的时候,你滑了两步。”
“嗯。”
“你要是没踩到那块石头,就不会滑。”
方回想了一下那块石头。他退第二步的时候脚跟磕上去的,不然他能稳住。“没注意脚下。”
赵铁柱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下回我打左边,你打右边。你别站我后面,站我旁边。两只眼睛看两边。”
方回看了他一眼。“行。”
赵铁柱把那只眼又闭上了。方回靠着墙,把黑枝搭在膝头,听着窗外虫鸣一点一点安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