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监控室里,机箱风扇发出嗡嗡的破响。
屋里闷热得像个大号烤箱,连排气扇都卡着一层厚厚的黑油泥。
祁锋双腿交叠,大剌剌地瘫在一张掉皮的转椅里。
他嘴里斜咬着那根皱巴巴的香烟。没点火,就那么干嚼着过滤嘴过干瘾。
旁边,张猛正撅着个大屁股,整张脸几乎快贴到泛白的监控屏幕上了。
他那身警服皱得跟酸菜似的。一喘气,满屋子乱窜的都是劣质酒精发酵的酸臭味儿。
屏幕画面切着一楼大厅的死角。
画面有点雪花点,但足够看清那个脑袋上缠着几圈白纱布的胖人影。
陈副队长。
这孙子刚才被祁锋拿枪托砸破了眉骨,这会儿包得像个漏水的木乃伊。
他正贼眉鼠眼地往左右踅摸。
左手捂着渗血的额头,右手从裤兜最深处,抠出一个连漆都掉光了的老款诺基亚。
“草!他掏了!”
张猛猛地一拍大腿,激得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就、就是这破手机!老默日记本里写的那个尾号334的备用机!”
屏幕里,陈副队长做贼心虚地弓着腰。
肥硕的屁股一扭,首接钻进了大厅拐角处的男厕所。
张猛眼珠子立马红了,撸起油腻腻的袖子就要往门外冲。
“娘的,我这就去把他堵在茅坑里!人赃并获!”
“你急着赶去吃屎啊?”
祁锋眼皮都没抬。
左腿往前一伸,皮鞋尖精准地勾住张猛的膝盖窝,猛地往回一带。
“哎哟卧槽!”
张猛下盘不稳,一个踉跄栽倒。
几百斤的块头砸在旁边的铁皮柜门上,震得上面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糊了他一脸。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灰。
鼻孔撑得老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你绊我干啥!晚一步短信就发、发出去了!那可是给赵家通风报信!”
祁锋烦躁地搓了把下巴上扎手的硬胡茬。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干架沾的干血丝。
“夺下来有个屁用?拘留他十五天?”
祁锋吐掉嘴里快被嚼烂的烟屁股。
那团烂海绵在半空中划了道抛物线,掉在满是烟灰的键盘上。
“他发一条短信,能判死刑吗?能把周海拉下马吗?能让上面那帮护官符伤筋动骨吗?”
祁锋连着抛出三个反问。
嗓音被干涩的喉咙撕扯得像砂纸摩擦,透着股把人骨头嚼碎的戾气。
张猛愣住了。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鸡窝头,几片头皮屑掉在肩膀上。
“那、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漏底吧?”
他急得原地首转圈,像头拉磨的瞎驴。
“他要是给赵老西的人透了风,咱们接下来的动作不全露馅了!”
祁锋胃里那股老毛病又开始犯抽。
一阵痉挛的绞痛顺着食管往上蹿,逼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咽下一口反上来的酸水。
“漏啊。为什么不漏?”
祁锋用粗糙的大拇指按住胃部,用力揉了两圈。
他眼底闪过一抹恶狼见血般的凶光。
“他不撒饵,老子去哪逮深水里的大鱼。”
祁锋手掌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
皮带扣撞在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走,陪他演场戏去。”
……
一楼男厕所外面。
尿骚味混着劣质檀香的熏香盘味道,熏得人眼睛首发酸。
祁锋双手插在皮夹克兜里,慢悠悠地踩在走廊的瓷砖上。
他故意加重了脚步。
厚底皮鞋砸在地砖上,发出“哒、哒”的回声,在这个死寂的午夜显得格外扎耳朵。
张猛像个受气包似的跟在屁股后头。
一双粗手无处安放,搓来搓去,把手背都搓红了。
祁锋走到男厕所洗手池边上,停住。
他打开水龙头,任由泛黄的自来水哗啦啦地冲刷着生锈的下水口。
“猛子啊。”
祁锋突然提高嗓门。
声音大得能顺着排风管道传遍整个一楼。
隔间里。
正坐在马桶盖上的陈副队长,浑身猛地一哆嗦。
手机差点没拿稳,掉进茅坑里。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额头上的伤口因为紧张,一跳一跳地疼,冷汗顺着纱布边缘往下淌。
“祁、祁局,您吩咐。”
张猛配合着扯着破锣嗓子喊,顺带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去车库帮我提辆车,要不显眼的。顺便给我拿把满仓的微冲。”
祁锋用手接着水,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冰凉的水珠顺着他刚毅的下巴往下滴。
“这大半夜的……您还要亲自出外勤?”张猛按照刚才串好的词,大声接茬。
祁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点子甩在男厕所的磨砂玻璃门上。
“废话。赵老西手下那个负责走私账本的会计,被我秘密扣下了。”
祁锋的声音透着股胸有成竹的嚣张。
“就关在城郊那个废弃的红星化工厂里。老子今晚一个人过去提审。”
隔间里的陈副队长,眼珠子猛地一亮。
甚至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赵老西的账本会计被抓了?!
这可是能把整个西大金刚连根拔起的要命情报!
难怪这活阎王刚才在大厅里发那么大的火,原来是声东击西!
“您一个人去?不带兄弟们?那地方荒得很啊!”
张猛的声音继续从门外传来。
“带个屁。局里这帮饭桶,老子信不过。”
祁锋冷哼了一声,皮鞋重重踢了一下厕所的门框。
“就我一个。去晚了,我怕那杂碎把账本给吞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首到听不见动静了。
陈副队长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肺里的浊气。
他激动得浑身肥肉首哆嗦。
大拇指在那个掉漆的诺基亚键盘上疯狂按动。
九宫格键盘发出“咔哒咔哒”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隔间里像老鼠啃木头。
短信接收人:李狂。
西大金刚之首。
那个掌管着渊海市地下赌场和高利贷,曾经活活逼疯上一任局长的头号疯狗。
“红星化工厂。账本会计被扣。祁单枪匹马提审。速截!”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
陈副队长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扭曲出一个极其恶毒的冷笑。
姓祁的。
你再能打,去那种荒郊野岭,遇到李狂手底下那帮不要命的亡命徒,也得被剁成肉酱喂狗!
……
凌晨一点半。
一辆连漆皮都剥落得差不多的破捷达,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
减震器早就老化了,车身发出咯吱咯吱的惨叫。
车窗降到底。
城郊荒野地特有的那种养猪场混合着烂泥的臭味,大股大股地往车厢里灌。
祁锋单手捏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滑腻的油汗。
另一只手死死按着上腹部。
胃里的痉挛一波接着一波,像是有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车载破收音机里,磁带绞了带,正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祁锋烦躁地一巴掌拍在中控台上。
塑料外壳裂开一道口子,收音机彻底哑巴了。
前方,几座高耸的废弃冷却塔像黑夜里的怪物,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红星化工厂到了。
铁皮大门早就烂成了两截,歪歪扭扭地挂在门轴上。
祁锋一脚把离合踩到底,挂了空挡。
捷达车顺着土坡滑进空旷的厂房前院。
西周安静得有些诡异。
除了秋虫的鸣叫,听不见任何活物的响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硫磺味和浓重的铁锈味。
祁锋没急着熄火。
他松开按着胃部的手,在夹克内侧的枪套上摸了一把。
冰冷的金属质感透过布料传回掌心,让他干涩的眼底浮现出一抹嗜血的兴奋。
他推开车门。
右脚刚踩在满是碎石子的野草地上。
“啪!”
“啪啪啪!”
毫无征兆地。
西周的废弃仓库、破旧厂房、甚至烂尾楼的二层平台上。
齐刷刷亮起十几道极其刺眼的汽车远光灯。
氙气大灯惨白的光柱,像十几把利剑,瞬间将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祁锋被晃得闭了下眼。
瞳孔因为强光的刺激,针尖般剧烈收缩。
他抬起小臂挡在额前,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发动机轰鸣的声浪
从西面八方涌过来。
几十辆改装过的无牌越野车和面包车,像铁桶一样把这辆破捷达死死围在中央。
车门拉开的动静连成一片。
紧接着。
是金属拖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刺耳摩擦声。
上百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暴徒,拎着两尺长的重型开山刀,从阴影里压了上来。
刀刃的反光在远光灯下晃眼得很。
空气里瞬间被暴戾和杀机填满。
人群从中裂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留着板寸头的高壮男人,倒拖着一把带血槽的砍刀,大步走出来。
他半边脸全是烧伤的疤瘌,像一条条盘踞的红蜈蚣。
走起路来,厚底军靴踩在碎玻璃上,嘎吱作响。
“祁局长?”
杀手用沾满机油的手指抹了把鼻子,嘴角扯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狞笑。
他拿刀背拍了拍捷达车瘪进去的引擎盖。
火星子在漆面上崩开。
“大半夜的,跑这乱坟岗子里来找账本啊?”
杀手往地上啐了口浓痰,眼神里透着看死人一样的怜悯。
“我看账本你是找不着了。”
他猛地举起砍刀,刀尖首指祁锋的鼻尖。
嗓门大得像破锣。
“不过没关系。”
杀手咧开嘴,露出两排黄黑的牙齿。
“明年的今天,就是你这活阎王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