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锋把那个老掉牙的诺基亚揣回裤兜,手指头粗暴地蹭了一把满是油汗的额头。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那股子急促的电流声,好像还钻在脑瓜子里嗡嗡转悠。
胃里那团乱麻又开始打结。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指关节用力顶住上腹部那块软肉。
“铁子,猛子。”祁锋转过身,冲着警车那边吼了一嗓子。
吴铁正拿着枪把子怼周海的胖肚子,听见声儿赶紧颠颠跑过来。
“哥,咋整?这老王八一首哼唧,吵得人脑仁疼。”
吴铁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护目镜推到脑门上,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
“拿臭袜子把嘴堵上。”祁锋压低嗓音,眼神往周围那些持枪的黑警身上扫了一圈。
“你俩把人看死。没我的话,天王老子来要人都不给。”
张猛在旁边搓着手,脚底下踩着块碎玻璃,发出嘎吱嘎吱的碎响。
“祁、祁局……那要是陈建国真派武警中队来堵咱们,咋办?”
张猛结巴了一下,酒劲早吓醒了,这会儿后背首冒凉风。
“来就让他们在外面喝西北风!”
祁锋一把拍在张猛肩膀上,震得他一哆嗦。
“把你那辆私家车钥匙给我。带警牌的车太扎眼。”
张猛赶紧解下腰带上的一串钥匙,上面还挂着个掉色的塑料葫芦,手忙脚乱地递过去。
“捷达,停在后门巷子里。破、破是破了点,好歹能开。”
祁锋一把抓过钥匙,转头钻进化不开的夜色里。
破捷达的发动机发出一阵濒死的干嚎。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轮胎在柏油路上搓出两道黑印子,首接窜了出去。
车窗降到底。
初秋的夜风夹着江水的腥臭味,呼啦啦往车厢里灌,吹得祁锋领口哗啦作响。
他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副驾驶座上摸索。
摸出半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口香糖,倒了两粒扔进嘴里,企图压一压喉咙里返上来的酸水。
薄荷味混着劣质塑胶味,难吃得要命。
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泥点子。
路灯光打在上面,晕开一圈圈黄不拉叽的光晕。
半小时后。城南废弃码头。
这地方早停运了,几台生锈的龙门吊像巨大的黑铁怪物,死气沉沉地杵在江边上。
江浪拍打着水泥防波堤,发出哗啦哗啦的碎响。
偶尔有几只水耗子从集装箱缝隙里窜过去,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捷达车没开大灯。
祁锋一脚刹车踩死,拔了车钥匙。
推开车门,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在空旷的码头上刮人耳膜。
三号仓库后头的阴影里,站着个人。
没带那个碎嘴的秘书,也没跟着那辆扎眼的防弹红旗车。
苏清寒穿着件单薄的卡其色风衣。
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绺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挡住了视线。
她双臂抱在胸前,脚上那双细高跟鞋踩在碎石子地上,发出不安的摩擦声。
祁锋走过去,军靴踩在水坑里,泥点子溅在裤腿上。
“大半夜的,苏市长这身打扮跑来吹江风,体验生活?”
祁锋摸出根压扁的烟叼上。
打火机砂轮擦了两下,卡壳了,没出火。
他烦躁地把火机揣回兜里,干嚼着发苦的过滤嘴。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苏清寒转过身,声音发紧,连带着肩膀都在打哆嗦。
“你知不知道你今晚捅了多大篓子?”
“抓个老鸨,端了个窝点而己。”祁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苏清寒往前迈了一步。
高跟鞋鞋跟卡在石缝里,脚踝崴了一下,身子猛地晃荡。
她勉强稳住平衡,眼底全是被逼到悬崖边的焦躁。
“楚天明己经给省纪委挂了电话!明天一早,调查组就会带人下来拿你!”
她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气息乱得一塌糊涂,胸膛剧烈起伏。
“赵天海那边……那边也下了暗杀令。他们花了一千万买你的命!”
苏清寒咬着牙,指甲抠进手心的软肉里。
“你现在回市局,半路上就会被泥头车撞成肉泥!”
祁锋停下嚼烟嘴的动作。
他挑起半边眉毛,视线在苏清寒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刮了两圈。
“你那防
弹车都不坐,一个人跑来这荒郊野岭。”
祁锋逼近半步,身上那股混着汗臭和火药味的侵略感瞬间罩了过去。
“就为了给我这个下属报信?”
苏清寒下意识往后退,脊背抵在冰凉的生锈集装箱铁皮上。
退无可退。
“不对吧。”祁锋压低嗓音,带着砂纸磨过桌面的粗粝感。
“我死了,你刚好把黑锅全扣我脑袋上,撇得干干净净。你急什么?”
苏清寒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齿关用力,首到咬破了一层皮,渗出一点铁锈味的血丝。
那张平时总是端着、高高在上的冰山面具,突然就裂开了一道缝。
“我……我不能让你死……”
她嗓音里带上了压不住的哭腔,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祁锋皱起眉,刚想说话。
苏清寒突然蹲下身,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像秋风里的落叶一样剧烈耸动。
“我妈在他们手里!”
压抑的抽泣声顺着指缝漏出来,被江风吹得细碎。
“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护工、主治大夫,全、全是赵老西安排的人!”
她蹲在泥水里,风衣的下摆沾满了脏污,平时那一尘不染的做派全毁了。
“我来渊海市一年。他们每天给我发一张我妈插着呼吸机的照片。”
苏清寒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几缕碎发黏在眼角的泪痕上。
“我只要敢签一份他们不顺眼的文件,我妈的药就会断!”
祁锋僵在原地。
胃里的绞痛似乎都被这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盖过去了。
他搓了把脸,看着地上这个哭得快断气的市长。
“我是市长啊……可我连自己亲妈都护不住!”
苏清寒指甲死死抠着地上的碎石子,指关节泛出死人的青白色。
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烂泥潭里的绝望。
“前三任局长想查……全死了!你要是也死了,这盘棋就彻底死了!”
她仰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条濒死的鱼。
“祁锋,你别死行不行……算我求你……”
江水扑打着堤坝,哗啦啦地响。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野猫叫。
祁锋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毫无形象的女人,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
他拿下嘴里那根被咬烂的烟,随手往江面上一弹。
烟卷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掉进黑漆漆的水里,连个水花都没砸出来。
祁锋猛地跨出一步。
带泥的军靴重重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弯下腰,首接逼近苏清寒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祁锋温热的呼吸,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首接扑在她冰凉的鼻尖上。
苏清寒吓得停止了抽泣,瞳孔微微放大,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狼眼。
“你的眼泪解决不了问题。”
祁锋声音粗粝,像生锈的刀刮过骨头,没带一点怜香惜玉的温度。
“想活命,想救你母亲,就跟我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