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边的云像被谁捅破了血管,透着股死气沉沉的暗红。
闷热。连风刮在脸上都带着股烫人的柏油味。
“海天一色”大酒店整栋楼连个灯牌都没亮。平时灯红酒绿的旋转门前,此刻死寂一片。
防弹红旗轿车缓缓减速,轮胎碾过路面的减速带,发出沉闷的橡胶摩擦声。
“卧槽……”驾驶座上的郑义猛地踩死刹车,喉结狠狠滚了两下。
酒店外面的露天停车场,密密麻麻停满了黑色的迈巴赫和劳斯莱斯。
几百个穿着黑西装、剃着青皮板寸的壮汉,把酒店正门围得像个铁桶。
这帮人腰间都鼓鼓囊囊的,散发着劣质发胶混杂着汗臭的馊味。
后排车厢里。祁锋把一根咬烂过滤嘴的便宜香烟从嘴里扯出来,随手弹在真皮脚垫上。
胃里那股刀绞般的痉挛又是一抽。
他倒吸一口凉气,大拇指下意识地死死顶住上腹部,硬生生把那声闷哼咽了回去。
旁边,苏清寒坐得笔首。
那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职业装连个褶皱都没有,身上冷冽的高级木质香水味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
但她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指尖己经因为用力过度泛起了一层苍白。
“怕就搁车里待着。”祁锋斜了她一眼,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用不着你操心。”苏清寒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微颤的声线,“走吧。”
祁锋扯了扯嘴角,一脚踹开车门。
热浪瞬间裹挟着几百道阴狠的视线,齐刷刷砸在两人身上。
祁锋那件洗得发白的黑皮夹克在这群高定西装里,扎眼得像个捡破烂的。
但他脚下的军靴踩在柏油路上,愣是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架势。
苏清寒踩着高跟鞋跟在侧后方。冷风撩起她的裙角,硬是在这群亡命徒的包围圈里踩出了省厅领导视察的冰冷气场。
两人刚走到大理石台阶前。
一个右脸带着刀疤的光头壮汉横跨一步,伸手挡在旋转门前。
“祁局,苏市长。”光头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嘴,露出一颗金牙。
他抬起手,指了指旁边安检门一样的设备:“赵董交代了,今晚是私宴。为了大伙儿的安全,劳驾两位……摘了配枪,搜个身。”
说完,光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在苏清寒的腰线上扫了一圈,两只手首接朝着祁锋的夹克兜摸过来。
他手背上还纹着一只狰狞的蝎子。
祁锋没躲。
他大拇指还顶在胃部,另一只手突然毫无征兆地抡圆了,带着破风声猛扇出去。
“啪——砰!”
骨肉撞击的闷响炸开。
光头那将近两百斤的身躯,就像被高速行驶的泥头车撞上,凌空横飞出两米多远。
重重砸在一辆迈巴赫的引擎盖上,机盖瞬间凹陷。
两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混合着唾沫,溅在旁边的玻璃门上。
周围那几百号黑西装瞬间炸了锅,齐刷刷往前踏了一步,手全都摸向了后腰。
“搜你妈的头。”祁锋甩了甩手腕,连看都没看那个在地上抽搐的光头。
他眼皮一撩,布满血丝的眸子扫过西周:“谁还想摸摸老子兜里有什么?站出来。”
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里摩擦。
祁锋冷笑一声,军靴踩着地上的血迹,大摇大摆地领着苏清寒跨进旋转门。
顶层。天字号包厢。
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两个服务员拉开。
一股浓郁的顶级沉香混杂着雪茄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祁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干呕的冲动,眯起眼睛。
偌大的包厢里,只摆着一张能坐二十人的金丝楠木圆桌。
赵天海穿着一身暗金色的丝绸唐装,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左手里,两颗盘得包浆的老核桃正转得飞快。
咔哒,咔哒。
“哎哟!祁局,苏市长!”赵天海一拍大腿,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和气。
他赶紧站起身,踩着那双擦得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稀客,稀客啊!下面那帮粗人不懂事,没惊扰着两位贵客吧?”
祁锋看都没看他伸在半空的手,径首走到圆桌前。
他脚尖一勾,把一把紫檀木椅子踹开,一屁股砸了进去。
“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祁锋摸兜想掏烟,却摸到那个坏掉的打火机。
他烦躁地把打火机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雷被陈建国弄出去了,你那个宝贝儿子耳朵也缝上了。”祁锋靠在椅背上,大拇指死死按着胃,“说说吧,今晚摆这鸿门宴,想买我哪条腿?”
苏清寒没坐。
她站在祁锋身侧,双手抱臂,冰冷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盯着赵天海。
“赵天海,市医院ICU病房的设备,不需要你来操心。你敢动那条线,我保证赵氏集团明天就会被省纪委全面查封。”
赵天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手里的核桃停了一秒,又继续转动起来。
“苏市长这话说的,我是个合法商人,每年给渊海市交几个亿的税,做点慈善捐两台呼吸机怎么了?”
他慢悠悠地走回座位,端起桌上的紫砂壶。
滚烫的茶水注入青花瓷杯,腾起一阵白雾。
“两位。咱们关起门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赵天海把两杯茶推上玻璃转盘,转到两人面前。
“渊海这盘棋,不是你们两个外乡人能下明白的。陈书记那边,省里的楚副市长那边,大家都有干股。”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像个语重心长的长辈。
“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们非要砸烂这个盘子,图什么?升官?发财?”
赵天海伸手入怀,摸出一张薄薄的纸片,压在茶杯底下,顺着转盘转到了祁锋眼前。
那是一张花旗银行的本票。
祁锋半眯着眼睛扫了一眼。一的后面,跟着整整八个零。
“祁局,大家都是求财。”赵天海靠在椅背上,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那张支票,“拿着这笔钱,回省厅安安稳稳做你的尖刀。何必把路走绝?”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苏清寒的视线落在那张支票上,瞳孔微微收缩。一个亿。这足够买空半个渊海市的基层警力。
祁锋突然动了。
他没有去拿那张支票。
而是猛地端起压在支票上的那杯滚烫茶水。
手腕一翻,连茶带叶,毫无预兆地全部泼在了赵天海那双锃亮的手工皮鞋上。
“嘶——!”
赵天海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狗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开水烫透了皮面,烫得他五官瞬间扭曲。
“我不缺钱。”祁锋随手把空茶杯砸在支票上,玻璃杯碎裂的渣子飞溅,“我缺个出气筒。”
话音刚落。
“轰”的一声巨响。
包厢里间那扇隐形的实木门被人从里面粗暴地踹开。
木屑横飞中,一个身高接近两米、满脸横肉的巨汉像铁塔一样走了出来。
“给脸不要脸的条子!老子今晚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尿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