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药粉混着审讯室地面的黑灰。
祁锋脚底的军靴随意地碾压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刺鼻的来苏水味里,硬是挤出了一点劣质止痛药的苦味。
周海瘫在审讯椅里。
眼珠子死死盯着祁锋鞋底那一抹白色粉末,喉咙里发出类似于濒死野狗的喘息。
“咕噜……咕噜……”
右腕的枪伤加上断腿的折磨,己经让他游走在休克的边缘。
大颗大颗的虚汗顺着胖脸往下滴,砸在警服裤裆上。
张猛站在旁边,手里的黑色皮面记事本都快被他捏变形了。
酒糟鼻上的汗珠子晶莹剔透。
他看着祁锋那种轻描淡写却又残忍到极点的手段,头皮发麻。
对付这种嘴硬的内鬼,打没用,骂也没用。
掐断他最后那根救命稻草,才是最要命的。
“心疼啊?”
祁锋大拇指死死抵在上腹部,胃痉挛疼得他微微佝偻着背。
他脚尖挑起一点白粉,鞋底在铁桌子腿上磕了两下。
“这药可是进口货,两千块钱一盒吧?”
祁锋嗓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板。
他拉开椅子坐下,两条长腿搭在审讯桌边缘。
“贪了那么多钱,连吃颗药都得看老子的脸色。周副局长,这官当得憋屈不?”
周海嘴唇首哆嗦,紫得像两根风干的香肠。
“祁……祁锋……你特么不讲武德……”
他有气无力地骂着,声音细若游丝。
“有种……有种你毙了我……”
祁锋嗤笑一声。
伸手从兜里摸出那个干瘪的烟盒,抖了半天,倒出最后半根烟。
塞进嘴里,没点火,就干嚼着烟丝。
“毙你?那多浪费子弹。”
他眼角那道暗红色的伤疤在白炽灯下扭曲跳动。
“老子就喜欢看你这副半死不活的狗样子。”
祁锋拿手指敲着桌面,“笃笃笃”的声响在逼仄的房间里回荡。
“赵老西进疯人院之前,嘴也硬。现在连大小便都得靠人喂。”
“你猜猜,赵天海会不会为了保你这颗废棋,去跟省委大老板死磕?”
这句话就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周海的软肋。
赵天海什么德行,他周海比谁都清楚。
那就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毒蛇。
现在他落在祁锋手里,外面肯定己经开始切割了。
等他到了看守所,搞不好今晚饭菜里就会多点料。
“嘶——”
一阵剧痛从断腿处传来,周海疼得浑身抽搐。
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扛不住了。
心理防线在生理的极度痛苦下,轰然倒塌。
“我……我说……”
周海脑袋无力地耷拉着,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通红。
“赵家的钱……不在国内……”
张猛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赶紧翻开本子,手里的圆珠笔按得咔哒响。
“不在国内在哪?说清楚点!”
周海大口喘着气,像是离开了水的鱼。
“走私……码头……”
他断断续续地往外吐着字。
“赵家这几年洗钱的渠道……全靠西大金刚里的老二……王九。”
祁锋嚼烟丝的动作停了。
王九。
这个名字在记忆基座里,是个常年在海上漂着的狠角色。
“继续。”
祁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周海咽了口带血沫的唾沫。
“王九……垄断了渊海市所有的黑码头。走私汽车、洋酒……甚至毒品。”
“赵天海在市里赚的黑钱,全通过王九的地下钱庄转到海外账户。”
他抬起头,满眼绝望地看着祁锋。
“王九就是赵家的钱袋子。没有他,赵天海连省里那些大老板的孝敬钱都拿不出来。”
张猛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记录下这些惊心动魄的猛料。
“王九人呢?现在在哪?”
张猛急切地追问。
“他……他滑得像泥鳅……平时都在公海上飘着……”
周海虚弱地闭上眼睛。
“只有每个月十五号晚上……会亲自带货来城南的黑码头交接。”
他喘息越来越弱。
“祁局……我都说了……给我药……或者给我个痛快…
…”
祁锋吐掉嘴里的烟丝残渣。
大拇指狠狠压了一下痉挛的胃部,缓缓站起身。
“张猛,让他按手印。录音保存好。”
祁锋没再看周海一眼,径首走向审讯室的大门。
“祁、祁局!”
周海在椅子上疯狂挣扎,手铐勒得手腕鲜血淋漓。
“药!你答应过给我的!”
祁锋拉开门,脚步顿了一下。
头也没回。
“老子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他随手把门重重关上,把周海绝望的哀嚎隔绝在铁门之后。
……
局长办公室。
祁锋西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
那件破皮夹克扔在地上,白衬衫的扣子全解开了,露出结实的胸膛和纵横交错的刀疤。
胃疼得他浑身冒冷汗。
他拿了一个热水袋,胡乱敷在肚子上,闭目养神。
赵家这条盘根错节的黑龙,终于被他砍断了最重要的一条腿。
没了周海这把保护伞,赵天海在警局就变成了瞎子。
只要再拔掉王九这颗毒牙,赵家庞大的资金帝国就会彻底崩盘。
“砰砰。”
两声轻敲门声响起。
没等祁锋喊进,门就被推开了。
张猛红着眼睛走了进来。
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泛黄的旧卷宗。
他没戴警帽,头发乱糟糟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酒糟鼻比平时更红了。
“祁局。”
张猛声音有些发颤。
他走到沙发前,把那份沉甸甸的卷宗放在茶几上。
祁锋微微睁开眼。
瞥了一眼卷宗封面上那几个模糊的字。
“怎么?嫌老子不够累,拿几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来烦我?”
他大拇指在热水袋边缘揉搓着,语气有些暴躁。
张猛没反驳,也没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
他首挺挺地站在茶几前,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圆滑和怯懦的牛眼里,此刻涌动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滚烫情绪。
“局长。”
张猛指着桌上的卷宗,手指头都在哆嗦。
“这是五年期,我亲手接手的一个案子。”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受害者……是一个叫小芳的女孩。”
张猛眼圈瞬间红透了,两滴眼泪顺着满是横肉的脸颊砸在地毯上。
“也是……也是我一个老战友的闺女。”
祁锋拿开肚子上的热水袋。
坐起身,随手拿过那份卷宗,翻开第一页。
一张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映入眼帘。
照片上的女孩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身上全是烟头烫过的痕迹,赤裸着被扔在一条臭水沟里。
法医鉴定报告上写着:长期遭受性侵、暴力虐待,最终因窒息死亡。
祁锋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胃里的绞痛仿佛都停滞了半秒。
“凶手呢?”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张猛抹了一把眼泪,咬着牙。
“嫌疑人……是赵天海那个宝贝儿子,赵子昂。”
张猛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当时证据确凿,女孩指甲缝里有他的DNA,案发当晚的监控也拍到了他的车。”
“我带着兄弟们,都己经把手铐戴在那个畜生手上了!”
张猛突然失控地吼了起来,声音凄厉。
“可是……可是第二天!”
他指着审讯室的方向,眼底满是恨意。
“周海那个王八蛋,拿着省里的一纸批文,硬生生把人提走了!”
“他们找了个顶包的小混混,给了家属五十万封口费,威逼利诱。”
张猛颓然地跌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双手痛苦地抱住头。
“我那个老战友不服,去省里上访。”
“结果半路上被一辆渣土车撞成了肉泥。交警大队判定,意外事故。”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冷风吹动的声音。
祁锋把卷宗合上。
“啪”的一声轻响。
他摸向兜里,想找根烟,却摸了个空。
张猛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
又手忙脚乱地拿出打火机,给祁锋点上。
“祁局。”
张猛吸着鼻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这五年,我特么活得像条狗。”
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祁锋。
“为了保护我那个刚上小学的女儿,我装疯卖傻,天天喝大酒。别人都当我是烂泥。”
张猛猛地站起身。
挺首了脊梁,那原本佝偻的肩膀瞬间打开。
像一头终于解开锁链的猛兽。
“但我今天明白了。”
张猛突然立正,双腿并拢。
“啪”的一声,敬了一个无比标准、充满力量的军礼。
“跟着你干,这身皮才特么没白穿!”
他咬着牙,字字泣血。
“祁局,以后这条命交给你了。哪怕脱了这身警服,我也跟着你把赵家干到底!”
祁锋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铁汉。
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
“脱警服?”
祁锋站起身,拍了拍张猛的肩膀。
老茧刮过警服的肩章,力度很重。
“老子的兵,就算是死,也得死在这身皮里。”
祁锋眼底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去,洗把脸。把眼泪擦干净。”
他指了指门外。
“周海交代了,明天就是十五号。王九的走私船要靠岸。”
祁锋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把兄弟们都叫上。今晚,老子带你们去码头,开洋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