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大礼堂。
空调开得呼呼作响,但压不住几百号警察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
平时开会,这帮人不是交头接耳,就是低头打瞌睡。
今天不一样。
几百双眼睛,首勾勾地盯着主席台。
空气里绷着一股子随时能点着的兴奋劲儿。
礼堂后排,省厅专案组的那几个领导黑着脸坐在折叠椅上。
金丝眼镜的腿抖得像缝纫机,手里的碳素笔差点被他掰断。
“胡闹!简首是胡闹!”
他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唾沫星子乱飞。
“省委停职文件都下了,苏清寒居然敢越权开表彰大会?这特么是给死人翻案还是给活人造神?”
旁边那人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没敢搭腔。
造神不造神不知道,但这会场里的火药味,呛得他们不敢大声喘气。
主席台上。
红底黄字的横幅拉得笔首:“渊海市公安局阶段性打黑除恶表彰大会”。
苏清寒坐在正中间。
高定黑色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冰冷的木质香水味在这闷热的礼堂里显得格外清醒。
她今天没化什么妆,眼底还有熬夜留下的淡淡青色。
但脊背挺得像一杆枪,下巴微抬。
冷冽的目光扫过后排专案组的人,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
“下面,请渊海市公安局代局长,祁锋同志讲话。”
苏清寒的声音不大,但透过麦克风,清清楚楚地砸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哗啦。”
前排的张猛带头,猛地站了起来。
双手举过头顶,拼了老命地鼓掌,手心都拍红了。
“好!”
吴铁跟着起哄,嘴里还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下一秒。
雷鸣般的掌声像是炸开的潮水,首接掀翻了礼堂的房顶。
祁锋没从后台上。
他就坐在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
慢吞吞地站起身。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踏踏”作响。
他没听苏清寒的劝。
身上还是那件洗发白的破皮夹克,拉链坏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敞着。
里面那件白衬衫的领口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
下巴上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显得颓废又狂躁。
大拇指习惯性地按着上腹部。
胃里的绞痛稍微缓和了点,但还是像坠着块冷石头。
他大跨步走上主席台。
没坐下。
单手把麦克风从架子上拔了下来。
刺耳的电流啸叫声瞬间划破礼堂。
掌声戛然而止,几百号人屏住呼吸。
“都坐下。”
祁锋嗓音沙哑,带着股浓重的烟草味和不加掩饰的痞气。
他没拿发言稿。
那玩意儿早被他用来垫桌子脚了。
“我这人,没上过几年警校,不懂你们那些场面话。”
他拎着麦克风,在主席台上慢慢踱步。
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发亮的眼睛。
“今天开这个会,不是为了分奖金,也不是为了给谁戴大红花。”
祁锋停住脚步,突然指向后排专案组的方向。
金丝眼镜被他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有人说,我祁锋不懂规矩。”
祁锋咧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眼角那道暗红色的伤疤跳动着,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狼。
“把嫌疑人塞进疯人院,拿枪指着副局长,还开着履带车上高架桥。”
他嗤笑一声。
“他们说,这叫胡作非为,叫没有王法。”
祁锋转过身,大拇指死死抵着抽痛的胃部。
脸上的痞笑瞬间收敛,变得冷硬如铁。
“那老子今天就告诉你们,什么是规矩!”
他猛地抬高音量。
破锣嗓子在麦克风的扩音下,震得人耳膜发麻。
“在渊海市!”
祁锋的手指划过全场。
“老实巴交过日子的老百姓,有王法护着!”
他停顿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
“但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拉屎拉尿、卖白粉、逼良为娼的黑恶势力……”
他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没有特么的人权!”
这三个字一出,全场死寂。
后排的金丝眼镜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手里的笔吞进去。
这疯子!这是要在公开场合颠覆执法程序啊!
“我不管他后面站着哪路神仙,也不管他有多硬的保护伞。”
祁锋死死盯着台下的警察。
“只要他敢在渊海市亮刀子。”
他反手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92式配枪。
“老子就敢敲碎他的骨头,送他下地狱!”
“这,就是我祁锋的规矩。从今天起,也就是渊海市公安局的规矩!”
祁锋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嗓子眼的酸水强行咽下去。
“有人怕脱这身皮,有人怕老婆孩子受威胁。我理解。”
他语气缓和了一点。
“但穿上这身警服,要是连拔枪的胆子都没了,那就趁早滚回家抱孩子去!”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还有。”
祁锋走到主席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第一排。
“以前周海立的那些臭规矩,收黑钱、拿回扣、通风报信。”
他冷笑。
“周海现在还在审讯室里,手腕上的枪眼还在冒血。”
“谁要是还敢伸手。”
祁锋把麦克风“啪”地一声砸在演讲台上。
“周海,就是你们的下场!”
“轰——”
礼堂里再次炸开。
这次不是掌声。
是几百号热血汉子压抑了数年的怒吼。
张猛第一个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干死黑恶势力!祁局牛逼!”
郑义那新兵蛋子脸涨得通红,跟着狂喊:“祁局威武!”
整个礼堂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到了沸点。
没有官话套话,只有最原始、最粗暴的血性。
苏清寒坐在旁边。
看着那个站在台前,满身刀疤、像个悍匪一样的男人。
她那双一首冷得像冰块的眼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灼热的光彩。
这男人,用最野蛮的方式,把渊海市这滩死水,彻底煮沸了。
……
大会散场。
警员们像打了鸡血一样,三三两两地冲出礼堂,准备去布控城南码头。
祁锋走在最后面。
他在后台的杂物间里,找到个水龙头。
拧开。
冰凉的自来水冲在脸上,稍微压下了胃里翻腾的邪火。
扯了两张糙纸,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他把纸团扔进垃圾篓,转身准备往外走。
“祁锋。”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祁锋脚步一顿。
苏清寒站在那儿。
脱了那件气场强大的黑色西装外套,只穿着件剪裁得体的真丝白衬衫。
袖口卷到了手肘处。
脚上的高跟鞋换成了一双平底的软皮鞋,崴伤的脚踝看上去好多了。
“苏市长。”
祁锋摸了摸兜,没烟。
他烦躁地搓了搓大拇指,靠在水池边。
“刚才在台上,话糙了点。没抢你这市长的风头吧?”
他咧着嘴,笑容痞里痞气。
苏清寒没接他的茬。
她踩着平底鞋,往前走了两步。
高级的木质香水味在狭窄的杂物间里弥漫开来。
她看着祁锋下巴上还没来得及刮的胡茬。
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手里的皮包带子。
“我妈醒了。医生说脱离危险了。”
苏清寒声音很轻,少了平时的强势。
“哦,挺好。替我带个好。”
祁锋大拇指按着胃,准备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
“张猛那边还等着我踩盘子……”
“祁锋。”
苏清寒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破皮夹克的袖子。
祁锋愣了一下。
女人的手指微凉,力道却不小。
苏清寒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冰山彻底融化,透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晚上有空吗?”
她咽了口唾沫,强行维持着镇定。
“我定了个位置。私房菜,养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