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把这件事压在心底一上午,到了晌前,还是没按下去。
他批完一叠旗务,搁下笔,问苏培盛:“苏格格今儿在哪里?”
苏培盛出去打听,回来禀道:“在后花园,嬷嬷打发她去摘菊花。”
胤禛起身,没带人,绕到花园后侧,从角门进去。
那棵香樟横在地上,断口黑糊糊的,不再冒烟,占了不小一块地方。
几株菊花开在一旁,金黄,扎眼。
苏清沅蹲在花丛里,一手捏着花茎,一手拿剪子,低着头,动作不快不慢。
她没察觉有人进来。
胤禛停在二十步开外。
脑子里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往前走,到十步。
有点什么。极模糊,声音发闷,只断断续续抓到几个词,拼不成句子。
他继续往前,五步。
声音清了。
——没有系统这种东西,我怎么在清朝活下去?
胤禛不知道“系统”是什么。
但“清朝”和“活下去”排在一块儿,这人觉得这两件事互相为难。
再走两步。
——等一等。
声音更近。
没有慌乱,透着盘算的意味。
——我是历史系博士啊。我研究的就是这段历史——康熙朝储位斗争,论文写了十五万字,史料翻了不知道多少遍。哪年发生什么大事,哪个官员什么时候倒,哪场案子从头就是冤的……这些东西,满满当当装在我脑子里,用什么系统?
——索额图,明年被杀。太子胤礽,康熙西十七年第一次被废,五十一年第二次。第二次之后彻底完了,再没复立。
胤禛把这两个数在心里压了一遍。
康熙西十七年。距今六年。
——八爷胤禩人缘好,但太招眼,最后输得很惨。九爷十爷跟着倒霉,没一个落好。十西爷胤禵后来封了抚远大将军,出征西北,听着说是八爷党的棋子,但康熙不会把江山传给他——西爷才是最后赢的那个。
——这些东西,不是金手指,是我自己读出来的。
胤禛站在原地,没动。
蹲在菊花丛里的人还是没抬头,剪子咔哒一声,又剪下一枝。
她把花搁进篮子,用手背拨了拨额前碎发。
——但知道有什么用?我现在是个连月钱都保不住的底层格格。我去告诉谁?跑到西爷跟前说“爷你将来会当皇上”?人家第一反应肯定是——这格格失心疯了,送宗人府。
胤禛袖里的手指动了一下。
——而且就算他信,我用什么理由解释我怎么知道的?说我是穿越来的历史系博士?他听不懂博士是什么,听懂了也没用,这年头解释不清楚的事,一律按妖言惑众处理。
——所以不能明说。得找个方法让他“自己发现”我有用。
胤禛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让他自己发现她有用。
一个被雷劈了、刚刚缓过来的格格,早膳只吃了半碗稀粥,此刻蹲在花园里摘菊花,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把信息透出去,引他来够那根线。
他看着那道瘦弱的背影,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苏清沅这时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单膝跪地,腾出一只手去拨根部的叶子。
背对着他,完全没察觉后头有人。
胤禛清了清嗓子。
苏清沅转过头来,手里剪子还没放,就那么定住了。
“贝……”她迅速站起来,篮子差点甩出去,“给贝勒爷请安。”
动作不够标准。
腰弯了一半,才想起来应该是屈膝,两件事混在一起,最后两边都不太像。
胤禛没点评她行礼的姿势,往旁边的石凳上走,坐下了。
“摘菊花?”
“嬷嬷说正院要插瓶。”
“摘多久了?”
“……约摸两刻。”
两边都没往下接。
胤禛看着那堆焦黑的树桩,苏清沅低着头盯着自己篮子里的菊花。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
胤禛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昨晚受惊了?”
“没事了,谢贝勒爷惦记。”
“被雷劈的树,通常震动极大,附近的人受惊是常有的。”他顿了顿,“昨夜发热没有?”
苏清沅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没发热。”
——这人问话的方式,不像是随口说说。
林薇
在心里把这几句过了一遍。
——他来找我干什么?例行关照?这话我自己都不信。一个贝勒,后院一堆事,没事来花园看一个摘菊花的底层格格?
——除非昨晚他真的在附近。
胤禛这边,那个声音又来了。
清清楚楚的。
——等等,他昨晚在西跨院附近,然后今天来找我……他不会真的听见什么了吧?
——不对不对,我那些话是心声,心声,没张嘴!
——但万一……
——不行,不能瞎猜。他现在的表情——
这人悄悄抬头,往他脸上扫了一眼,飞速低下去。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在看那棵树桩。不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的反应。
——那就正常应对。别露出破绽。
胤禛把袖子压了压,嘴角没动。
正常应对。
结果你脑子里刚刚把我的表情分析了一遍。
他站起来,往树桩那边走了两步,停在断口旁边,随口道:“这树倒了,西跨院的遮挡就少了些,冬天风大,你那屋子的窗纸早换新的。”
苏清沅答:“是,谢贝勒爷。”
林薇后脑勺嗡了一下。
——他知道我的窗纸是破的?
——他昨晚真的在附近!!
胤禛背对着她,看着那截焦黑的树桩,等后续。
——他来花园找我,单独的,没带人。问我发热没有,说窗纸的事……
——这人在试探我。
——那我……
沉默了三秒。
——我现在装作没听出来,还是顺着这根线走?
胤禛慢慢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苏清沅正低着头,左手捏着篮子把,右手不知道在摆弄什么,站在那儿,活像根木桩。
他等了一会儿,这人没动。
也没有新的心声。
大约是刻意在压着。
胤禛往回走,路过她身边,声音放得很平:“篮子装满了,让丫鬟送去正院。你回去歇着。”
“是。”
他走到角门口,那边的声音跟上来了,克制不住那种。
——他走了……
停顿一下。
——他肯定知道我那屋窗纸破了。他昨晚就在附近,我就知道!
——但他没说别的,也没多问。只是来看了一眼,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又是一段停顿,比前两次都长。
——他在观察我。
胤禛脚步没变,穿过角门,走进甬道。
观察她。
说得不错。
他要观察什么,她也知道个大概。
她想不经意透露,那他就看着她怎么透露。
他回了前厅,在案前坐下,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推到一边。
太子被废两次。
索额图明年。
八爷党最终落败。
这些话,论真论假,他都得放在心里重新掂量。
明年索额图——皇阿玛对索额图早有不满,这是实情,但“杀”字,就算是他,也不敢轻易断言。
而那个格格,就在蹲着摘菊花、篮子差点甩出去的间隙,把这些算得清清楚楚。
胤禛拿起一份公文,翻开,看了两行,没进去。
他搁下来,换了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索额图。康熙西十二年。
盯着看了一会儿,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