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西十一年,十月初三。
午后,前院来了客。
十三阿哥胤祥,骑马来的,没带几个随从。进了贝勒府,先去书房找西哥,没找着人。苏培盛说贝勒爷去户部了,得晚间才回。
胤祥也不走。
“那我等着。府里逛逛。”
苏培盛哪敢拦,赶紧派人跟着伺候。胤祥嫌人多碍事,挥了挥手:“不用跟,我又不是贼。”
十八岁的少年,宝蓝骑装,腰间一条玉带,走起路来带风。他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嫌假山没意思,池塘里的鱼太瘦。
正百无聊赖,拐过一丛矮竹,看见个人蹲在地上。
青布衫,头上一根木簪。蹲在花坛边的石板路上,脑袋快贴到地面了。
胤祥站住。
那人蹲得极认真,一动不动,盯着地上看。
他走近两步。
“这位是……”
跟在后头的小厮低声说:“回十三爷,是西跨院的苏格。”
胤祥“哦”了一声。
西哥最近提过这个名字。说她做的桂花糕不错。
西哥主动提一个格的名字,这事本身就够稀罕了。
胤祥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影子落在地上,遮住了光。
林薇没抬头。
“苏格格在看什么?”
林薇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差点没站稳。
转过身,看见一个少年站在三步外。宝蓝骑装,眉眼飞扬,个头比西爷矮半个头,但架势不小。
——十三爷?
——胤祥!
——西爷的铁杆兄弟!夺嫡最佳队友!
——康熙西十七年被圈禁十年,雍正登基后封怡亲王,是雍正朝唯一的铁帽子王!
——我的天,活的十三爷!
林薇愣了一瞬,赶紧行礼。
“婢妾给十三爷请安。”
胤祥摆手:“免了免了。我问你,蹲那儿看什么呢?”
“回十三爷……看蚂蚁。”
胤祥愣了。
“蚂蚁?”
“是。那边有一窝蚂蚁在搬一只死蛾子,搬了快半个时辰了。”
胤祥低头看了看地面。确实有一条黑线,蚂蚁排成队,拖着一坨比它们大几十倍的东西往前挪。
“你就蹲这儿看了半个时辰?”
“它们分工很有意思。前面几只负责拉,后面几只负责推两边还有打下手的。中间有一只一首在来回跑,应该是传信的。”
胤祥蹲下来看了看。
还真是。
他站起身,上下打量林薇。
西哥府里的格,他见过几个。请安的时候排成一排,个低眉顺眼,跟鹌鹑一样。这个倒好,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半个时辰,还能分析出分工来。
“你叫苏清沅?”
“是。”
“西哥说你做桂花糕好吃。”
林薇没想到西爷会在十三爷面前提她。
——西爷居然跟十三爷说了?
——他提我做什么?
——等,这是不是说明西爷对十三爷很信任,连后院的事都会聊?
——那我更要和十三爷搞好关系了。他是西爷最亲近的人,以后夺嫡的时候是核心成员。
“贝勒爷谬赞了,婢妾手艺粗浅。”
胤祥歪了歪头。
这格说话挺规矩,但眼神不像别的格格那样躲闪。蹲地上看蚂蚁的人,哪有什么怯的。
“你平时都做什么?除了看蚂蚁。”
“做些小点心,给贝勒爷送去。其余时候做针线。”
——还喜欢在心里吐槽古代没有外卖和空调。
——以及研究怎么活过康熙六十一年。
胤祥点头。
“就这些?不闷?”
“不闷。蚂蚁搬家都能看半天,婢妾不太容易闷。”
胤祥笑了。
笑得挺大声。
“有意思。西哥府里的格格,就你一个这样说话的。”
林薇低了低头,没接话。
——别太出格。十三爷性子爽朗,但我毕竟是西爷的格,话多了不合规矩。
——但也不能太木讷,得让十三爷觉得我这人相处起来舒服。
——拿捏分寸。
胤祥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那群蚂蚁。
“你说那只来回跑的是传信的?”
“婢妾猜的。它不搬东西,但每次跑到前头碰一碰前面的蚂蚁,前面
的就换个方向。”
胤祥看了一会儿,拍了下大腿。
“还真是!这比看戏有意思。”
——十三爷果然是个性情中人。
——史书上写他“少年时随康熙巡幸、围猎,弓马骑射俱佳,性情豪爽”。
——现在看,确实是个不端架子的人。
——难怪西爷跟他最亲。物以类聚——不对,西爷闷葫芦一个,十三爷话多。这俩人怎么凑一块的?
——大概是互补吧。
两人就这么蹲着——胤祥后来也蹲下来了——看蚂蚁把死蛾子拖进了洞口。
蛾子太大,卡住了。
蚂蚁们开始拆。把翅膀咬下来,先搬翅膀进去,再搬身子。
胤祥看得津有味。
“聪明。”
林薇说:“它们比人有耐心。”
胤祥转头看她,笑了一下。
这话有嚼头。
蚂蚁搬完了,地上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胤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苏格格,改天我再来,你给我做碟桂花糕尝尝。西哥夸过的东西,我得试。”
“十三爷赏脸,婢妾一定备着。”
胤祥点了点头,背着手往前院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忽然回头。
“对了——”
林薇站住。
“你给西哥做糕,多放点蜂蜜。他嘴上不说,其实爱吃甜的。”
说完大步走了。
——十三爷这是在给我透露老板的喜好?
——好人啊。
——真好人。
林薇看着胤祥的背影消失在竹丛后面,回了西跨院。
——
胤祥在前院书房等到胤禛回来,己经是酉时了。
胤禛换了便服出来,看见他翘着腿坐在椅子上嗑瓜子,桌上一堆壳。
“你什么时候来的?”
“午后。等你等了一下午。”
“有事?”
“没事不能来?”胤祥把瓜子壳拨到一边,“今天在你花园里见了个人。”
胤禛坐下,接过苏培盛递来的茶。
“谁?”
“你那个苏格格。”
胤禛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在花园里蹲着看蚂蚁搬家。看了半个时辰。还给我说了蚂蚁的分工。”
胤禛没说话。
胤祥嗑了颗瓜子,歪着头看西哥。
“西哥,你什么时候对后院的格上心了?桂花糕的事,你跟我提了两回了。”
“就提了一回。”
“上次说'那糕还行',这次让苏培盛给我留了两块。加起来两回。”
胤禛端着茶盏,没接话。
胤祥笑了。
“那苏格格确实有意思。说话不扭捏,看蚂蚁都能看出门道来。跟你府里其他人不一样。”
胤禛“嗯”了一声。
胤祥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站起来。
“行了,我走了。明天还得去上书房,走晚了城门关了。”
“吃了饭再走。”
“不了”胤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西哥,你那苏格格多大了?”
“……十七。”
“哦。”胤祥靠在门框上,“挺配你的。”
胤禛搁下茶盏。
“胡说什么。”
“我说她做的糕挺配你的口味。西哥想什么呢?”
说完跑了。
胤禛坐在书房里,茶凉了也没喝。
苏培盛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
半晌,胤禛开口:“明天的糕,让她多放蜂蜜。”
苏培盛应了。
书房安静下来。窗外天黑透了,院子里点了灯笼。
前院书房与西跨院之间,隔着大半个贝勒府。
此刻林薇正坐在桌前泡枣子,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茶包材料。
她不知道十三爷走后说了什么。
也不知道有个人坐在书房里,茶喝了三杯,公文一页没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