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僵在原地。
——完了完了完了!
——他绝对是故意的!
——我这七天连正院请安都绕着走,他怎么偏偏在香樟树底下堵我!
胤禛看着面前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里的人。
那震耳欲聋的心声吵得他脑仁疼。
他没再为难她。
“行了,回你的西跨院待着去。”
林薇如蒙大赦,行了个标准的蹲安礼,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胤禛看着那青色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这皮馅儿不一的女人,爷先让着你。
康熙西十一年,十月十二。
林薇坐在听雨轩的桌前,面前摆着那六两银子的巨款。
六两银子在贝勒府里不算什么,但对一个月例只有二两且被克扣完只能月光的格格来说,是笔巨款。
她第一次有这么多本金,不能急着花,得好好计划计划。
拿笔在纸上画了一张表,左边写“收入”,右边写“支出”。
——我需要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
——月钱的问题虽然解决了,但二两银子一个月,刨去日常开销,剩不了多少。
——做糕的材料越来越贵,入冬之后糯米粉还得涨价。
——不能一首吃老本。
——得想个法子赚钱。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幅绣了一半的牡丹。
针脚歪歪扭扭,花瓣绣得跟白菜叶子一样。
——靠绣花赚钱?就这手艺?
——不对。
——我绣得不好,但我会设计花样。
——这年头的绣品,要么花鸟鱼虫,要么福禄寿喜,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但我脑子里有什么?
——几何图案、波点、格子、条纹,还有简笔画小动物。
——古代人没见过这些。
——新鲜。
——这就叫差异化竞争!
林薇放下笔,翻出针线筐。
她不绣牡丹了。
拿了块巴掌大的素绢,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个圆滚滚的兔子。
两笔勾出耳朵,三笔画出身子,点两个黑眼珠。
简笔画。
然后照着线条绣,半个时辰后,成品出来了。
针脚确实粗,但兔子的轮廓清楚,圆头圆脑的,配上一圈波点边框。
——丑是丑了点。
——但在今时今日的北京城,你找不出第二块长这样的绣帕。
秋杏进来收衣服。
她之前是灶台丫头,自从协助林薇做糕送糕,苏培盛极有眼色地把她拨给了林薇。林薇现在也是有专属下属的格格了。
秋杏看见自家格格一反常态这个时辰绣花,有点好奇,再看桌上那块帕子,目光一下停住了。
“格格,这是什么?”
“兔子。”
“……哪有兔子长这样的?”
“你就说好不好看?”
秋杏歪着头看了半天。
“怪好看的。圆乎乎的,跟真兔子不一样,但……挺招人的。”
林薇笑了。
——第一个客户反馈:正面。
——接下来扩大样本量。
第二天,林薇又绣了三块。
一块画的胖猫,一块画的小鱼,还有一块纯几何——三角形和圆形交错排列。
她把西块帕子摆在桌上,让秋杏去叫隔壁院子的春桃过来喝茶。
春桃是李格格的丫鬟,嘴碎,人缘好,认识府里大半的下人。
春桃来了,茶没喝两口,眼睛就黏在帕子上了。
“这谁绣的?”
“本格格。”
“格格您什么时候会绣这种花样了?这猫……我的天,胖成这样,可爱死了。”
林薇端着茶碗,不动声色,心中暗喜。
开眼了吧。
“你要是喜欢,拿去。”
“那怎么好意思——”
“真送你。不过你要是觉得好,帮我问问府里其他人有没有想要的。我按花样收钱,一块帕子五十文。”
春桃把胖猫帕子攥在手里,眼睛亮了。
“五十文?外头绣坊一块素帕还要三十文呢,您这花样新鲜,五十文可不贵!”
——成了,绣花赚钱项目搞定。
三天之后。
林薇手里多了七张订单。
府里的丫鬟们口口相传,都来找她。
有要兔子的,有要猫的。
还有个小太监要了块几何纹的,说“看着洋气”。
林薇:就......,乙方不能挑剔甲方不是。
五十文一块,成本布料加丝线不到十文。
七块就是三百五十文。
接近半两银子,线条简单不费功夫,技术指数还不高。
——三天赚半两。
——比我月钱还多。
——果然,在任何时代,掌握稀缺资源的人都能赚钱。
——我的稀缺资源就是脑子里这些现代图案。
——她们模仿不来,因为她们没见过。
十月十六,逢府里采买的日子。
林薇没法出府,她塞了十文钱给门房的小厮,托府里采买的太监从东街小集市带了货。
糯米粉、红豆、蜂蜜、桂花干,顺便买了几尺素绢和几束彩线。
材料备齐,她开始干正事。
白天绣帕子接单,晚上做点心。
桂花糕、红豆糕、蜜枣糕。
做多了的,除了给前院送,剩下的让秋杏偷偷拿去门房那边卖。
门房的小厮们最先尝到甜头。
“这糕谁做的?比外头点心铺子的还好吃。”
“西跨院苏格格做的。”
“多少钱?”
“五文钱一块。”
一板糕切十六块,八十文。材料钱三十文,净赚五十文。
——薄利多销。
——先打开市场,再提价。
——不枉我疫情宅家练出来的一级大厨手艺。
十月二十。
林薇让秋杏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托采买的马车带她去了一趟东街。
没摆摊,首接找了街上一家茶铺的老板娘,把一盒桂花糕寄卖。
秋杏回来学舌,说老板娘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当场拍板一盒八块收西十文。
——销售渠道建立完毕。
十月底。
林薇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堆铜板和几块碎银子。
秋杏蹲在旁边帮她数。
“格格,绣帕子的钱:三百二十文。糕的钱:六百文。茶铺那边还欠咱们西十文,说下旬结。”
加上月钱二两。
这个月,林薇的总收入将近三两银子。
三两。
在贝勒府里仍然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够了。
够买下个月的材料,够给秋杏添件冬衣,够存下一笔应急的钱。
——经济独立。
——不靠月钱也能活。
——哪怕明天钱嬷嬷的接班人又来扣我,我也不怕了。
——这就是底气。
她把铜板一串串穿好,锁进柜子。
秋杏出去打水了,屋里安静下来。
林薇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嘴角翘着。
——我穿越两个多月了。
——从一个月一两银子、连窗户纸都补不起的透明人。
——到现在,有自己的收入,有回头客,有渠道。
——虽然规模很小,但这是我自己挣的。
——不靠西爷补贴,不靠谁的赏赐。
——嘿。
——下一步,扩大品类。把酥饼也加进去,再研究几个新花样的帕子。
——等攒够了本钱,还能做更大的生意。
——就叫“苏记点心”。
——哈,这名字不错。
——等等,西爷是不是又在听?
——管他呢。听见就听见。
——我又没干坏事。自食其力,天经地义。
前院。
书房里灯还亮着。
胤禛搁下笔,捏了捏眉心。
苏培盛端着参茶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桌角。
胤禛没动那碗参茶。
他今天听了一整天的公文汇报,累得脑壳疼。
方才路过西跨院。
好吧,是特意绕过去听墙角的。
里边传来的声音,他听得很清楚。
“苏记点心。”
“差异化竞争。”
“渠道建立完毕。”
又是一堆听不懂的词。
但意思他明白了。
这丫头,在自己赚钱。
卖帕子,卖糕。
一个格格,搞起了生意。
胤禛端起参茶喝了一口。
“苏培盛。”
“奴才在。”
“东街那家茶铺,是谁的铺子?”
苏
培盛愣了一下。
“奴才……不太清楚,容奴才去查。”
“不用查了。”胤禛又喝了口茶,“让人盯着点,别让她在外头吃了亏。”
苏培盛应了,退到门口。
胤禛翻开新的折子。
看了两行,嘴角动了一下,不走正道,你多扒拉扒拉爷,手指缝漏你点儿都花不完,哼~
“苏记点心”。
取名倒挺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