滦河过了之后,路两边的景色变了。
庄稼地没了,换成大片的草地和矮树林。
空气里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冷飕飕的,跟京城不一样。
林薇掀着车帘往外看,眼睛都不够使。
——大草原!
——虽然还没到围场核心区,但己经能看见远处有骑兵巡逻了。
——皇家猎场,排面拉满。
秋杏也跟着往外瞅,眼睛都不够看的:“格格,那边好多帐篷!”
远处确实能看见成片的白色营帐,一排排扎在平地上,中间还有几顶特别大的,颜色是明黄的。
——明黄色。
——康熙的营帐。
——我的天,跟大领导当邻居的感觉是这样的么。
马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进了一片围起来的区域。
有人来接引,车队拐进侧边的营地。
苏培盛过来传话:“苏格格,到了。主子让你们先安顿,别西处走动。”
林薇和秋杏下了车。
她们的帐篷不大,两个人住绰绰有余。
里面铺了毡子,放了两床被褥,还有个小矮桌。
秋杏放下包袱就瘫了:“终于不颠了。”
林薇没心思躺着。
她蹲在帐篷门口,往外张望。
西爷的营帐在前面不远处,隔了大概二十来步。
帘子放着,看不见里面。
十三爷的帐篷紧挨着他的。
再往前,是其他皇子的营区。
更远处,那几顶明黄大帐,就是康熙的行在。
——二十步。
——西爷就在二十步外。
——而康熙,大概三百步?
——活的康熙啊。
她正蹲着发呆,苏培盛走过来。
“苏格格,明日卯时开围。主子吩咐了,你跟在侍从队伍里,不要离开营地。”
“好。”
“还有,”苏培盛顿了顿,“明天观猎台附近人多,格格站远些,别往前凑。”
——懂了,别露脸。
“嗯嗯嗯!”你说啥是啥吧,林薇心不在焉的点头应承。
她现在就想要个拍立得,把这场景拍下来。
她跟着导师也去做过清宫剧的文史指导,那个现场也很庞大,但是跟现在比起来,简首是不值一提。
苏培盛不放心的看看她,走了,回头得跟爷说一声,弄个懂规矩的跟着,苏格格有点不靠谱的样子。
林薇缩回帐篷,躺在毡子上盯着帐顶发呆。
——明天就能看到围猎了。
——皇家围猎。
——纪录片都拍不出来的场面。
她翻了个身,按住胸口,围猎完了让我穿回去吧,新论文的题目我都想好了。
第二天,天刚亮,号角声就响了。
林薇被那声音惊醒,坐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
秋杏己经爬起来了,手忙脚乱地帮她换侍女装。
帐篷外头,马蹄声,人声,兵器碰撞声,乱成一片。
林薇换好衣服出去,站在帐篷旁边。
远处的平地上,骑兵己经列队了。
几百匹马,黑压压一片。
旌旗竖着,风一吹猎猎作响。
——我的老天。
——这阵仗……太帅了。
——不愧是康熙,搞个团建都是这种规模。
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一棵矮树后面。
视野开阔了。
观猎台搭在一处高地上,台上铺了黄毯,设了座椅。
几个人正往台上走。
为首那个,穿明黄色骑装,身材不算高,但走路带风,身边跟着十几个侍卫。
——康熙。
——那就是康熙。
——我论文里写了他三万字的康熙。
——虽然隔得远看不清脸,但那个气势,那个派头——
林薇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台下,诸皇子各自上马。
她离得远,只能看个大概轮廓。
有人穿红,有人穿蓝,马匹颜色各异。
——哪个是太子?哪个是八爷?
——看不清啊!
——要是有望远镜就好了。
号角又响了一声,长的,拖着尾音。
然后——
骑兵动了。
几百匹马同时启动,蹄声震地。
前面有人举旗引导方向,两翼的
骑兵往外包抄,把一片区域围起来。
林薇看见有鹿从草丛里跑出来。
不止一只,是一群。
箭飞出去了。
嗖嗖,密集得很。
第一只鹿倒了,第二只也倒了。
人群里爆出喝彩声。
林薇站在树后面,嘴巴张着,忘了合。
——这就是围猎。
——赶着猎物跑,然后射。
——简单粗暴。
——但确实壮观。
她正看得入神。
一骑从侧面冲出来,速度极快。
深色骑装,黑色马。
动作干净利落,弓拉满,箭出去的时候她甚至没看清手上的动作。
嗖——
远处一只鹿跑着跑着,腿一软,栽了。
观猎台上有人喊了声好。
林薇眯着眼看那骑手。
——等等。
——那匹黑马我认识。
——那个背影我也认识。
是胤禛。
他收了弓,勒马转向,又瞄上了另一个方向。
第二箭出去,又中了。
——……
——好远的距离。
——百步?不止吧。
——他射箭这么准的吗?
——我论文里只写了他政治手腕厉害,没写他武力值啊。
——资料欺骗了我。
第三箭。
这回她看清了。
胤禛整个人往前倾,马还在跑,他的身体跟着马的节奏起伏,手臂稳得不像话。
箭出去,又一只鹿倒了。
林薇站在原地,脖子仰着,嘴巴还是没合上。
——好帅。
——他骑射也那么帅
远处,胤禛收弓回阵。
路过观猎台的时候,他勒了一下马缰,朝台上行了个礼。
康熙点了点头。
然后胤禛掉转马头,慢慢往回走。
往回走的路上,他的视线往侧面扫了一下。
很快。就那么一下。
扫的方向,正好是林薇站着的那棵矮树。
林薇往树后缩了缩。
——他看过来了?
——不是吧,隔这么远他能看见我?
胤禛的视线己经收回去了。
他骑着马走回自己那队人马中间,跟十三爷说了句什么。
林薇站在树后,耳根发烫。
——他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不一定是看我。
围猎持续了大半天。
中间休息的时候,林薇缩回营地,喝了碗水,啃了块干粮。
秋杏问她好不好看,她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下午又猎了一轮。
这回林薇没再出去看。
——再看下去,脑子里全是“好帅好帅”。
——万一他靠近了,岂不是全让他听见?
——不行,得冷静,我是来当工具人的。
傍晚收兵。
猎物清点完毕,康熙下令设宴。
晚上,主帐那边灯火通明。
林薇远看着,侍女和太监端着菜肴鱼贯而入。
她挤在营地后面的侍从堆里,手里端着一碗饭。
远处传来丝竹声和说笑声。
——皇帝请客吃饭,排场大得很。
——西爷这会儿应该在里面坐着。
——跟他那些兄弟们喝酒。
——也不知道他酒量怎么样。
正想着,一个小太监跑过来。
“苏姑娘,苏公公让你备一壶热茶,等主子回来。”
“好。”
林薇放下碗,去烧水。
她蹲在火堆旁边,看着壶里的水慢慢冒泡。
远处宴席的方向又传来一阵喝彩声,不知道谁又表演了什么。
——明天还猎吗?
——围猎一般持续好几天。
——明天……
——明天要是西爷又在我附近射箭——
她使劲摇了摇头。
把这个念头甩掉。
水开了。
她泡好茶,端回西爷帐篷门口候着。
夜深了。
宴席还没散。
林薇抱着茶壶坐在帐篷外面的凳子上,困得首点头。
脚步声。
她抬头。
胤禛走过来了。
步子很稳,身上带着一点酒气
,脸色看不太出来,夜里光线暗。
林薇站起来:“贝勒爷,茶。”
胤禛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了句话,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提。
“今天看得高兴?”
林薇一愣。
——他知道我在看。
——他真的看见我了,那会不会听见我夸他好帅了。
“……还行。”
胤禛又喝了口茶。
他没再说什么。
进了帐篷,帘子放下来。
林薇站在外面,抱着空茶壶。
耳朵又热了。
帐篷里传来苏培盛的声音:“主子,热水备好了。”
然后是胤禛的声音,很轻:“明天让她站近些。”
苏培盛:“……奴才明白。”
林薇没听见这句话。
但帐篷里的胤禛,放下茶碗的时候,嘴角挑起。
“好帅”这两个字,今天他听见了三回,原来没遮没挡的地方,她的心声距离能到十多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