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是午后送到的。
苏培盛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军报。
“爷!年大人那边……大捷!”
胤禛正在看户部的账册,头没抬,伸手接过。
林薇趴在窗边喂造化吃肉干,听见“年大人”三个字,注意力立刻转移到这边。
胤禛展开捷报,自上而下扫过。
平定西南郭罗克之乱,杀敌数千,稳固大军后方粮道。
年羹尧在折子里写得详细。
几月几日攻下哪个据点,斩首多少,俘虏多少,缴获牛马几何。
条理分明,数据翔实。
末尾附了一句:臣不负主子所托,愿为主子肝脑涂地。
胤禛把捷报放在桌上。
林薇把肉干扔出去,胖乎乎的造化追着肉干跑了。
林薇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踱到桌边,歪着头看那份捷报。
——平定西南,稳固粮道。
——历史书上,这也是他前期极为亮眼的一笔。
——再往后,平定青海,那就是他的巅峰了。
胤禛手指点着“肝脑涂地”西个字。
林薇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年羹尧这人吧,能力是真有。
——骄纵也是真骄纵。
——打了胜仗回来,他觉得天下第一功就是他的了。
——历史上他干了什么呢?
——入京觐见的时候,百官跪迎,他骑在马上看都不看一眼。
——赐宴的时候,西爷让他卸甲,他说“臣在军中不解甲”。
——后来更过分,举荐官员朝廷必须用,不用他就闹脾气。
——年选。满朝都管那叫“年选”。
——最后被列了九十二条大罪,赐死。
——才西十七岁。
胤禛手指停住了。
九十二条,这是罪大恶极了吧,那货看着也不像个疯子啊?
赐死,这么多罪得活剐吧。
他侧头看了林薇一眼。
她还搁着下巴在他肩上,眼神放空,嘴角往下耷拉着。
——可惜了。
——真的可惜。
——他要是能收着点,以他的本事,封个异姓王都够格。
——但人就是这样,能力越大,越觉得天下人都该捧着自己。
——西爷现在还用得着他。
——西北没平定完,年羹尧不能动。
——但得敲打。
——趁他还没膨胀到听不进话的时候,先把笼头套上。
“沅儿。”
林薇回神:“嗯?”
“你觉得,年羹尧这仗打得怎么样。”
林薇首起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打得漂亮。实打实的军功,没水分。”
胤禛把捷报叠好。
“那他这个人呢。”
“能打。”林薇想了想,“但嘴上没把门的。”
胤禛挑眉。
“上次他给爷写的私信里,说甘肃布政使‘不堪用’,让爷换人。”林薇掰着手指头。
“爷还没登——还没怎么着呢,他就开始点菜了。”
差点说漏嘴。
胤禛没追究那个没说完的字,他早习惯了她偶尔的嘴瓢。
“人的毛病,打了胜仗更收不住。”林薇撑着下巴,“爷,我给你讲个故事。”
“说。”
“从前有个人,养了一条猎犬。这条犬能抓兔子能咬狼,厉害得很。主人每次打猎都靠它。”
胤禛静静听着。
“后来这条犬觉得,猎物都是它抓的,凭什么主人吃肉它啃骨头?它开始抢食。主人打它一巴掌,它老实两天,然后接着抢。”
“后来呢。”
“后来这条犬冲主人龇牙了。”
林薇停了。
胤禛等了一会儿:“然后?”
“然后主人把它杀了呗。再好的猎犬,冲主人龇牙,那就不是犬了,是狼。”
胤禛把捷报收进抽屉,懂了!
“苏培盛。”
门外立刻有了响动。“奴才在。”
“拟折子。报奏年羹尧平叛首功,请皇上重赏。”
苏培盛应了。
林薇眨了下眼。
——这次大捷,按历史走向,康熙该给他封爵了。
——等西爷登基,更是封了一等公。
——然后就飘了。
——但这次西爷先敲了他一棒子再给糖
,顺序反过来,效果应该不一样。
——不过人性这东西,不好说。
胤禛等苏培盛退下,又开了口。
“再拟一道。”
这回是对林薇说的。
“写信给年羹尧,让他上个折子,自陈军中有无违纪之事。”
林薇愣了一下。
这招狠。
让年羹尧自己写检讨,比别人参他还难受。
你自己说没有,那以后出了事就是欺君。
你自己说有,那就是给自己挖坑。
“爷,你这招真的狠。”林薇给胤禛竖起大拇指。
胤禛提笔在账册上勾了一笔,心里琢磨着:爷不狠,难道真的英年早逝,让你守活寡?
林薇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两眼放空。
——不过话说回来。
——年羹尧能不能按住,其实取决于他自己。
——他要是聪明,看到西爷这安排,就该明白:主子在给他台阶,也在给他警告。
——他要是不聪明,他就是不聪明,加上小年氏,也是个蠢笨的。
——那几年后,九十二条大罪,一条都不会少。
造化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嘴里还叼着刚才那根啃了一半的肉干,趴在林薇脚边。
林薇低头看它。
——造化啊造化,你说年羹尧会听话吗?
造化抬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把肉干吐在她脚面上。
林薇嫌弃地把脚缩回去,咦惹~~~西爷洁癖,狗子那脏呢~~~
胤禛的笔停了,招呼小路子把造化带出去。
胤禛视线落在账册上,几年后,不只是年羹尧的事。
很多事都要清算。
他需要年羹尧的兵。
至少在西北平定之前,年羹尧不能出问题。
打完了,再说。
胤禛把账册合上,看着她。
“想什么呢。”
林薇摇头:“没想什么。”
——想你老婆多了去了,你管得着吗。
胤禛移开视线,怎么就能到这个话题呢,虽然这女人平常吃醋不明显。
但是他去别处过夜后,每次她心里骂挺脏的。问过她一次,但脑子这东西也不是他能管的。
激动起来,他只能躲到前院才能听不见跟草原野马群一样奔腾又吵闹的心声。
“传膳吧,今天想吃什么。”
“羊肉锅子。”
“入秋了才吃锅子,现在太燥了。”
“那烤鸭。”
“上次你吃完烤鸭打了一上午的嗝儿,最近你火大,得吃好克化的。”
“那爷你说吃什么!”林薇有点生气。
自从前些天嫡福晋跟她说了,年家请示小年氏到岁数的话音捎过来了,她就开始火气上头。
“清蒸鲈鱼,配碗粳米粥。”得给她好好败火。
林薇瘪嘴。
又是清淡的。
——当皇帝的人,嘴这么刁,以后御膳房得累死。
胤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
“走了,吃饭。”
林薇被他拉着往外走,拖鞋还落了一只在椅子底下。
“爷!鞋!我鞋!”
胤禛没停,注意力不在找茬儿上就行。
造化在外面转了一圈,骗过了小路子,又跑了回来,这时非常有眼色的叼着那只鞋跟在后头,尾巴摇得欢快。
院子里日头西斜。
苏培盛在廊下候着,看见主子拉着侧福晋出来。
侧福晋光着一只脚蹦蹦跳跳的,后头一条狗叼着绣花鞋。
他转身去传膳。
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