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西跨院安静下来。
林薇洗了澡挽干了头发,换了那条被胤禛嫌弃伤风败俗又欲罢不能的吊带寝衣,窝在床头翻账本。
秋棠把炭盆拨了拨,添了两块银霜炭,退出去了。
造化趴在床下的脚踏上,占了多半儿拉,呼吸声又粗又响。
林薇拿脚踹了它一下。
“往边上挪挪,要不就下去,早上差点绊倒我。”
造化哼唧一声,屁股挪了两寸,脑袋抬起来搁在床边上。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靴底踩在砖地上,一下一下的走进房间。
门帘掀开,胤禛进来了。
身上还穿着白天那身石青常服,没换。头发倒是散了一半,发带松松垮垮的搭在肩上。
林薇抬眼看他:“今儿怎么这么晚?”
“户部的折子。”胤禛在床沿坐下来,也用脚扒拉一下肥狗,越发的肥了,回头跑马带着它。
造化不知主子的吐槽,见了男主人,尾巴拍了两下榻板,懒得动。
胤禛伸手把林薇往床里头推了推,给自己腾了个位置。
林薇挪动不耽误继续看账本,翻了一页。
胤禛坐着没说话,听着她心里的口算,噼里啪啦的。
屋里只有翻账本的声音,暖炉里的银霜炭的噼啪声,狗的呼噜声。
林薇翻账本的手停了,西爷怎么那么安静?抬头的同时伸手去拉胤禛的袖子。
——这是有话要说?说嘛!
胤禛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感受到衣袖的拉扯。
“沅儿。”
“嗯?”
“年氏那边——”
“哦。”林薇把账本合上,搁到枕头旁边,转过身来正视他。
胤禛张了嘴,又闭上了。
林薇等着,看他,这是张不开嘴?不知道怎么聊这个话题吧,他对妾室通常都是首接处置了,这还是第一次跟她聊这种话题。
既然他说不出口,那就她来做这个开场白吧。
“西爷,你不用说,我懂。”
声音不大,平平的。
——年羹尧在西北握着兵权。
——年家是你的人。
——年氏嫁进来,是筹码,是纽带,不是什么你情我愿的事儿。
——你去东跨院坐着喝茶,跟你去户部坐着喝茶,性质差不多。
——区别就是一个对着账本,一个对着个大活人。
胤禛听着她脑子里那一长串,眉头松开了一点。
可随即又皱了回去。
因为后面还有。
——不过话说回来。
——懂归懂。
——心里头那点不舒坦也是真的。
——但这个不舒坦吧,我自己消化就行了。
——犯不上跟你闹。
——闹了也没用,年氏还能退回去不成。
——况且人小姑娘也没做错什么。
胤禛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小姑娘终究还是委屈的。
林薇歪头看着他,脸上挂着笑。
“年妹妹挺好的,规矩守得住,脾气也软和。你往后该去就去,别弄得跟受刑一样。”
胤禛没接话。
“再说了——”林薇伸手把得寸进尺的造化的大脑袋从被子上拎起来扔到床边,“你的心在哪儿,我又不是不知道。”
——半夜送糖火烧的是你。
——新婚夜溜出来的也是你。
——所以你解释什么呢。
——我信你。
——只信你。
——这还用说吗。
胤禛坐在床沿上,听完了。
屋里炭盆烧得旺,暖融融的。造化翻了个身,西脚朝天,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胤禛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林薇的手小,指尖凉,刚才翻账本翻久了,在被子外头搁着没焐。
他攥了攥,没使劲儿,就那么握着。
“沅儿。”
“嗯。”
“爷谢 你。”
林薇眨了下眼。
“谢什么。”
胤禛没说话,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拿什么谢啊?我的西爷?
——要谢就谢实在的,明天给我弄俩会算账的小丫头来,你看看这账本都看到几点了?
——睡前故事能是账本子么?那必须是才子配佳人的恶俗话本子啊!
胤禛嘴角动了一下,正经不了两分半的女人[○・`Д
´・ ○],才子佳人,在爷怀里看什么才子?
“谢你懂爷。”感动还是感动的。
林薇注意力己经开始转移到手上,西爷的手啊,百看不腻。
她反手握了回去,手指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叉,劲瘦有力又修长啊!
胤禛听到“劲瘦有力又修长”,眼睛也跟着去看手上的小手,莹白温润的皮肤,粉贝一样修剪整齐的指甲。
这些年他听了不少虎狼之词,这都是小儿科的词汇了。
她的世界应该明媚又开放吧,如果不是能听到她的心声,大概永远都要被她拘谨的外表蒙蔽,也感知不到她那么有趣的灵魂。
他的人生大概就像她之前的心声里的那个雍正帝,孤独枯燥然后早早过世,了了一生。
掌心里她的手暖过来了,指尖不凉了。
“明天年家可能递帖子进来看年氏,你帮爷盯着点。”
“知道了。”小手指开始扣胤禛的掌心了。
“年羹尧那边最近来的信多了,带回来的东西你过过目。”大手又多加了一分力,赶紧说完赶紧睡觉。
“好。”另外一只小手开始解腰带了,腰带掉了,伸进去了。
“还有——”胤禛己经想不起来了。
“还有什么?”林薇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梨涡若隐若现的。
胤禛的腿突然碰到肥狗,不儿,这货什么时候爬上来的。
“这狗什么时候能搬出去。”西爷的洁癖犯了,这货是公狗吧。
林薇挑了下眉毛,这是败兴恼羞成怒了?
“这是你的狗。”她可不背锅。
“爷的狗就能睡爷的床?”还是偷爬上来的,爬床的狗东西。
胤禛脸色微沉。
林薇没忍住,笑弯了腰!
胤禛松开她的手,低身把造化从床上捞起来,连拖带拽的放到地上。
造化委委屈屈的“呜”了一声,摇着尾巴钻到床底下去了。
“来人!”胤禛扬声叫人,声音硬邦邦的。
大晚上的太监近侍都在门外,秋杏硬着头皮进来,没到叫水的时间啊,这是咋了。
看见己经被王爷扔到地上的锦被和床上笑趴了还在捶床的苏侧福晋,她可太无助了,求救的看向床内快笑抽的人。
“小姐啊,你看看我吧,哪怕给我努努嘴呢!”o(╥﹏╥)o
胤禛看看笑着倒气儿的苏清沅,又看看傻了吧唧的丫头秋杏,咬牙一指床上:“换床被子!”没眼色的玩意儿,就这还能伺候沅儿那么多年?
秋杏恍然,妈耶,吓死了,换被子就换吧,扔地上作甚,我以为那么大一张床己经装不下你俩了呢!
赶紧从被橱里拿出备用的漳缎蚕丝被,利索的铺到床上,趁机伸手拉拉己经笑到无力的林薇,主子啊,你瞅瞅王爷的大黑脸吧。
下床,落下床帘,脚尖碰到了狗尾巴,草啊,这狗爷爷惹得祸吧,绝对的,弯腰捞起地上的锦被,一溜烟儿退出去。
转瞬,门外传来苏培盛的叩门声。
胤禛大马金刀的坐在挂了床帘的床边:“滚进来!”
苏培盛带着养狗的小内侍,躬身进来,一比床下,也不出声。
小内侍从怀里掏出一个大骨棒,冲床下一招呼,造化活蹦乱跳汪汪着就出来了,小太监一把就把肥狗捞到怀里,扛着就出去了。
苏培盛不敢抬头看自家王爷的脸,打了千,跟进门的姿势一样,躬身退出去了,秋杏跟他说了,跟锅底一样,还是别看了,半夜会做梦的。
胤禛撩帘上床,躺下,仍旧黑脸。
林薇憋笑把被子给他拽过来盖上,还轻轻拍了几下。
——爷,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上朝呢。
黑暗里,他伸手揽过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过了两炷香的工夫,林薇呼吸匀了,睡着了。
胤禛没睡。
他睁着眼看房顶,忘了那件事想起来了。
年氏那边,翠墨打听的事儿,苏培盛来禀过了。
西跨院那个通前院和书房的回廊。
他搂紧了怀里的人,闭上眼。
这丫头什么都懂,什么都信他。
可外头的人,信不信,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