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起身从书柜里抽出一本泛黄的工作笔记，递给祁同伟。
“这是我二十年前在县里记的。那时候农村刚搞土地承包，纠纷比你现在见的多十倍。我们组工作队，一个村一个村地跑，把每家的地界量清楚、记明白，让每家每户按手印。累不累？累！有人骂不？骂！但现在回头看，值得！”
祁同伟双手接过翻开，发脆的纸页上是工整的钢笔字，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在哪个村，解决了什么纠纷，用了什么方法，有些地方还画着田埂走向、房屋位置的简图。
看着这份笔记，祁同伟心里泛起一阵波澜，前世自己也在基层待过，可那时候自己想的是什么？是怎么快点离开，怎么往上爬，从没像这样，把根扎进土里。
“基层工作，最难的不是解决问题，是有耐心做那些看不见成效的基础。”
见祁同伟深思，陈岩石脸上露出笑容，坐回沙发道：“你今天能想到这层，很好。”
祁同伟轻轻合上笔记本，递还回去：“谢谢伯父。”
陈岩石摆了摆手，没接，看着他道：“既然你对基层工作有这些思考，我手头正好有个案子，情况复杂，你也帮我参谋参谋。”
闻言一旁的陈海顿时瞪大了眼，陈岩石的脾气他最清楚，院里开会讨论案子都很少带细节回家，更别说让外人“参谋”，今天这是怎么了？
祁同伟心下一动，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正襟危坐，神情专注：“伯父您讲，我洗耳恭听。”
陈岩石沉吟片刻：“省里在推国企改制，汉东第一纺织厂，你知道吧？老牌子，几千工人，设备老化，连年亏损，已经到了破产边缘。”
祁同伟点头，这厂他当然知道，前世是被一家港商低价收购了，大批工人下岗，闹出不小风波，最后是被强压了下去。
“现在有个南方私企老板想接手，省里很支持，觉得能甩掉包袱、盘活资产。但条件苛刻：只接收一半工人，剩下的给一笔遣散费买断工龄，数额很低，工人们不干，天天堵在厂门口和市府门口，群情激愤。”
陈岩石揉了揉眉心：“市里让我们检察院介入，维持秩序，做工人思想工作。”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纺织厂虽然亏损，但地皮在市区，价值不菲；仓库、设备，就算当废铁卖也不止这个价。我怀疑背后有人勾结，故意压价，侵吞国有资产。”
他话锋一转：“但是省里市里都催得紧，希望尽快完成改制、稳定局面。我这边要想深入调查，阻力很大，而且找不到切入点——厂里账本做得天衣无缝，那老板的背景也查不出问题。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客厅安静下来，一旁的陈海听得心惊肉跳，这已不只是经济纠纷，背后牵扯国企改制方向和地方政府政绩，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他担忧地看向祁同伟，怕这位学长年轻气盛，胡乱开口。
祁同伟略作思索，抬起了头，目光清亮。
“伯父，我觉得这案子关键不在‘怎么办’，而在‘怎么查’。您面对的不是一个问题，是三个。”
“哦？你说。”
“第一，工人安置问题，这是民心，第二，潜在国有资产流失问题，这是国法，第三，上级压力问题，这是官场，三者互为因果，得拆开来一个个解决。”
祁同伟条理清晰，声音沉稳：“工人闹，不完全因为钱少，更因为不公、不透明。他们觉得自己被当垃圾甩卖。所以‘思想工作’不能光靠嘴说，得让他们看到希望、参与进来。”
他顿了顿：“我建议，由检察院牵头，联合工会，立刻在工人里组织一个‘资产清算监督委员会’，挑一批有威望、信得过的老工人、技术员代表加入。让他们全程参与资产评估，这样他们就不再是局外人，而是维护自己利益的主体，情绪能稳下来，您也能从维稳泥潭里抽身。”
陈岩石眼睛一亮，这一招，确实够妙！他一直想着怎么安抚，却没想过让工人自己“监督”自己。
“接着是查案。”
祁同伟继续说：“账本做得再漂亮，实物不会骗人，既然您怀疑资产被低估，就从源头查，您说对方账目没问题那是用财务眼光看，我建议，别找会计师，去找两个不相干的行家，比如有资历的纺织厂设备科长和专做二手工业设备回收的商人，让他们以匿名买家身份，评估设备残值，到时候他们报的市场价和改制方案里的估价一对比，缺口就出来了。”
“至于那块地皮。”
祁同伟嘴角微扬：“更简单，找个由头，让国土局重新勘测定级，或者放风声，说另一家开发商
也有兴趣、愿意竞价，您看那私企老板和背后的人急不急。”
祁同伟的一席话，说得陈海直接怔在当场，这些手段环环相扣，精准却全在规则之内，自己这个学长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陈岩石心头震动，拍了下大腿，脸上的赞赏毫不掩饰：“好小子！你这两招直接打中七寸！让工人监督，是发动群众，找行家估价，是专业破局！这哪是一个基层司法助理能想出的路子！”
祁同伟谦虚一笑：“我只是纸上谈兵，具体操作肯定困难重重，至于第三点应对上级压力，其实前两点做好，问题就解决了，只要您掌握资产被低估的切实证据，又获得工人支持，您就不是给改制添乱，而是在‘维护国有资产安全，保障社会稳定’，这顶帽子，谁敢摘？到时候，该有压力的就不是您了。”
“啪！”
陈岩石一掌拍在沙发扶手上，霍然起身，踱了两步，他停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祁同伟，像第一次认识这年轻人。
祁同伟聪明，他一直知道，有能力，他也承认，但今天祁同伟展现出的，可不仅仅是聪明和有能力这么年单，是洞察全局，举重若轻的大格局和老辣手腕，这已不是“才”，而是“帅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