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所说的是,人心复杂,我明白。”祁同伟依旧笑着,掏出烟递过去,熟练地帮他点上,“我是个新人,总得多学多请教。往后在长远镇,还得仰仗李所提点。”
李大光看着他这副做派,虽然不屑,却被这话堵得发作不得。他狠狠吸了口烟,抓起牌:“少废话,打牌!”
……
上午的牌局在吆喝与奉承中过去。祁同伟全程参与,递烟倒水,还故意输了几把,扮出“技不如人”的憨态。果然,李大光等人逐渐放松戒心,把这省城来的“高材生”当成了无害的“软蛋”。
祁同伟本以为今天就这么混过去了。中午,所长王海涛从市里回来了。
“你就是祁同伟?”王海涛是个脸色黝黑的中年汉子,走到祁同伟桌前伸出手,“欢迎来到长远镇。”
“王所,您好。”祁同伟立刻起身,双手握住,“我是祁同伟,省厅派来学习的,以后请您多指教。”
王海涛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松开手,指了指简陋的四周,苦笑:“指教谈不上,这儿条件艰苦,你能适应就好。”
“王所客气,来之前我有心理准备。”
王海涛接过祁同伟递上的烟,却没点。他看看祁同伟,又瞥了眼无所事事的李大光等人,对后者轻轻点头。
“调令我看了。”他在自己桌前坐下,对祁同伟摆了摆手,“既然来了,先熟悉环境。所里的工作……不急。”
祁同伟明白了。这位所长,多半也被“驯服”了。
工作比想象的要难干啊。
他脸上依旧是恭敬的笑:“是,王所,我明白。”
午饭在镇上唯一的国营饭店吃,王海涛请客,算是补个接风宴。席间,王海涛只简单问了祁同伟的家庭情况,对工作经历避而不谈。
祁同伟乐得轻松,暗中观察王海涛与李大光的互动。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两位一把手二把手似乎并不那么和睦——准确说,是李大光压根不鸟王海涛。
有点意思。这或许又是一个突破口?
祁同伟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随后微不可察地摇摇头。王海涛和杜小飞不一样,后者是热血未凉的有志青年,前者则是个郁郁不得志的老油条。
自己或许能从他这借力,但绝不能信任他。
饭后回到所里,杜小飞已经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篮鸡蛋和几颗白菜。
“王所,李所,祁所!”杜小飞先把篮子放在祁同伟桌旁,恭敬敬礼,“鸡鸭的案子查清了!”
“哦?查清了?”李大光不屑地撇嘴,“是不是老王家那几只自己跑了?”
“不是!”杜小飞摇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分析,“我去了现场,又访了邻居。老王家的鸡鸭不是被偷,是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大光,“是被镇南头秦家养殖场抢走的!”
“什么?!”
王海涛、李大光和两个协警脸色骤变。秦家养殖场是秦家老三明面的生意,背地里其实是秦家船帮洗钱囤货的地方。
“胡说八道!”李大光猛地拍桌而起,指着杜小飞鼻子喝骂,“你疯了?秦家会抢几只鸡鸭?你把我们当傻子?!”
“我没胡说!”杜小飞急了,把本子递给王海涛,“王所您看,这是在秦家养殖场外发现的鸡毛鸭毛,上面有老王家为了标记特意染的颜色!还有几个老乡亲眼看见秦家人把人家的鸡鸭赶走了!”
王海涛接过本子,翻了几页,脸色异常难看。记录非常详细,还有简图标注。
还没等他看完,李大光就一把夺过本子,狠狠摔在地上。
“杜小飞,你这是在玩火!你知道污蔑秦家是什么后果吗?秦家知道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没有污蔑!”杜小飞身体微颤,却挺直了背,“我是警察,就该查清真相!就算是秦家,也不能随便欺负老百姓!”
“好,好一个‘不能随便欺负老百姓’!”李大光气极反笑,转向王海涛,“王所,你看看!他这是要给所里惹大祸!秦家是什么人,他不清楚吗?!”
王海涛脸色青白交加。他看看怒不可遏的李大光,又看看倔强的杜小飞,最后目光落到地上散落的纸页,眼中闪过挣扎。
他知道杜小飞说的是实话。秦家欺压百姓在长远镇屡见不鲜,但每次都被派出所“和稀泥”糊弄过去。可现在证据摆上了台面,关键旁边还站着一个从省里下来的祁同伟。
让他怎么说?
“王所,李所,我看这事也不复杂。”祁同伟走上前,捡起地上的本子,轻轻
拂去灰尘,“小杜有详细的记录,人证物证都有。秦家再势大,咱们也不能视而不见吧?不如让小杜带着证据,去秦家养殖场核实。如果真是他们抢的,就让秦家把东西还了,再赔个礼,事情也就结了。”
“核实?”李大光嗤笑,一把夺过本子撕成两半,“祁所长,你异想天开!秦家会听咱们的?你以为你是谁?!”
祁同伟故作讶异和无辜,随即看向王海涛,苦笑道:“王所,看来是我这新人不懂规矩,让您为难了。”
这话明着认错,实则是拱火。王海涛的脸色又青又白,看向李大光的眼神已满是不满。
是,我惹不起秦家,但我才是所里的老大吧?我还没说话,你就先给出指示了?
考虑到李大光和秦家的关系,王海涛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杜小飞挥手轻叹:“小杜,你先去忙吧。这事……回头再说。”
杜小飞脸色霎时惨白。他盯着满地碎纸,又望向王海涛和李大光,心中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崩塌。
他没再说话,默默捡起碎纸,背起帆布包,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李大光见杜小飞走了,看向祁同伟的眼神带着嘲讽和警告:“祁所长,你瞧瞧,你仗义执言是好心,可别把人家小杜也害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外来人能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