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聚龙轩的大门，夜风夹杂着些许凉意，却吹不散祁同伟心头的火热。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薄薄的支票，十万块预付款，外加一份长期供货意向书，这就是他打破长远镇僵局的重锤！
祁同伟走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投下一枚硬币，熟练地拨通了杜小飞的传呼机，随后又拨打了镇政府值班室的电话，想让杜小飞回电。
按理说，杜小飞这会儿应该正带着人在下面村里跑得热火朝天，接到他的电话肯定会第一时间回复。
然而，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传呼机如同石沉大海，那个熟悉的号码始终没有回拨过来。
祁同伟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杜小飞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纪律性极强，绝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玩失踪，除非……出事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祁同伟没有再犹豫，直接拨通了武装部长周明瑞家里的座机。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周明瑞带着几分醉意的大嗓门。
“老周，是我，祁同伟。”
“哟！祁镇长！”
周明瑞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几分，却又立刻压低了嗓门：“你现在还在京州？事情办得咋样了？”
“事成了，但我联系不上小杜。”
祁同伟没心情寒暄，开门见山：“你知道他在哪吗？是不是下面村里出什么乱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周明瑞的一声长叹，伴随着狠狠的一句骂娘。
“娘的！祁老弟，你赶紧回来吧！家里起火了！”
周明瑞咬牙切齿地说道：“就在你走的当天下午，马从云和苻建那个狗腿子就搞了个什么‘惠民政策宣讲员强化培训班’，说是为了提高下乡干部的理论水平和政策宣讲能力，杜小飞还有农办、渔业站那几个想跟着你干的骨干，全被一锅端了！”
“现在人就被关在镇党校那个破招待所里，说是封闭式培训，没收了通讯工具，吃喝拉撒都在里面，门口还专门有人把守，说是没学通学透文件精神，谁也不准出来！这哪是培训，分明就是变相软禁！”
“啪！”
祁同伟手中的听筒重重地磕在电话机上，眼底瞬间闪烁凶光。
好一个马从云，好一个苻建！
这是釜底抽薪，想趁着自己不在，把自己的班底给废了，让渔业合作社还没开张就先瘫痪，只要拖上个十天半个月，错过了渔汛，再把人心拖散了，这项目自然就不了了之。
“谢了老周。”
祁同伟对着话筒沉声说道：“我今晚就回。”
挂断电话，祁同伟没有丝毫停留，转身拦下一辆摩的直奔火车站，他没有买卧铺，而是挤上了最近一班回岩台的绿皮车硬座，在满车厢的汗臭味和嘈杂声中，他像是一尊雕塑般坐了一夜，眼中却始终燃烧着两团幽火。
在这个年代，通讯不发达，信息闭塞，基层的土皇帝往往能只手遮天，马从云敢这么干，就是赌他祁同伟回不来，或者回来了也得按他的规矩走程序去“捞人”。
但他想错了。
这一次，祁同伟不打算走程序，他要掀桌子！
……
次日傍晚，长远镇，镇招待所。
二楼的一间大教室里，门窗紧闭，空气污浊。
杜小飞和十几名年轻干部正襟危坐，面前摊着笔记本，一个个面色灰败，眼神中透着疲惫和愤怒。
讲台上，苻建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捧着厚厚一叠文件，正唾沫横飞地念着：“……我们要深刻领会镇党委关于加强组织纪律性的重要指示精神，坚决杜绝个人主义，自由主义倾向！有些同志以为凭着一股子冲劲就能干好工作？那是幼稚！那是对组织的不负责任！”
他一边念，一边得意地瞟向台下的杜小飞。
看着这个曾经跟在祁同伟身后意气风发的小警察如今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连个屁都不敢放，苻建心里就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感。
这就是跟错人的下场！这就是不给我面子的下场！
“杜小飞同志，我看你好像在走神啊？”
苻建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阴阳怪气地说道：“是不是对镇党委的培训有什么抵触情绪？还是觉得自己水平已经够高了，不需要学习了？”
杜小飞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拳头在桌下死死攥紧：“苻委员，我们已经在这学了两天两夜了！文件都能背下来了！渔民们还在等着我们去动员，季节不等人啊！”
“季节不等人？那是借口！”
苻建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思想不过关，干得越多错得越多！我看你这种态度，还需要再加深学习！今晚谁也不许睡，每人再写一份五千字的心得体会，明天早上交给我！”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声和愤怒的低语。
“怎么？有意见？”
苻建冷笑一声，刚想再摆摆官威，教训一下这帮“不听话”的刺头。
“砰——！”
一声巨响骤然炸开，那是两扇厚重的木门被暴力踹开的声音，巨大的冲击力让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震落了一地的石灰。
教室里的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夕阳的逆光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那里，风尘仆仆，满身寒霜，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凛冽杀气。
“祁……祁镇长？！”
杜小飞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祁同伟！”
苻建也是被吓得手中的茶杯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他顾不得擦，指着祁同伟，色厉内荏地叫道：“祁……祁同伟！你想干什么？！这里是镇党委组织的培训班！是严肃的政治任务！你……你这是擅闯课堂，严重违反组织纪律！”
祁同伟走到讲台前，都没看苻建一眼，而是直接拿起了桌上那叠所谓的“学习文件”，随意地翻了两下，就冷笑着扔到了垃圾桶里。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培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