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远镇第二矿业公司位于镇西头的半山腰上。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早已废弃的大院子,一路上全是坑坑洼洼的煤渣路,祁同伟一边开着车,一边在心里琢磨怎么解决这件事。
二矿这事儿,核心不在钱,而在“理”!
工人们闹,是因为觉得不公,觉得被剥削了,只要把那笔糊涂账算清楚,把吞了他们血汗钱的蛀虫揪出来,这气自然就顺了。
“吱嘎——”
车子刚拐过一道弯,还没到矿区大门口,祁同伟就不得不一脚刹车踩死。
前头黑压压的全是人。
少说得有两三百号,穿着打着补丁的工装,一个个面黄肌瘦,手里拿着铁锹、镐头,甚至还有举着横幅的,把那扇早就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堵得严严实实。
“来了!那是镇政府的车!”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那人群就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了!
呼啦啦一下,几百号人跟潮水似的涌了过来,那气势简直要把吉普车给掀翻了。
祁同伟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一双双充血的、愤怒的、甚至带着绝望的眼睛,心里并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
这就是基层的百姓啊。
被逼到绝路上的老实人,比什么都可怕。
“砰砰砰!”
有人开始用力拍打车窗,有人甚至试图去拉车门。
“还我血汗钱!”
“骗子!都他妈是骗子!”
烂菜叶子、泥巴块儿噼里啪啦地往车窗上招呼,司机吓得脸都白了,死死踩着刹车不敢动,生怕蹭着哪个,这要是轧了脚,今天这车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最要命的是车头前头,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打补丁蓝工装的老头,顺势就往地上一躺,闭着眼就开始哼哼:“轧死我吧……反正没活路了……来啊!轧啊!”
“祁镇,这……这咋整?要不倒车吧?”司机带着哭腔回头。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透过沾着烂菜叶的车窗,看着外头那一张张愤怒、扭曲,却又透着深深绝望的脸。
“倒什么车?倒了就永远回不来了。”
祁同伟推开车门,那股子混着汗味、土腥味和愤怒情绪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出来了!狗官出来了!”
有人想往前冲,祁同伟没躲,反倒摘下头上的大檐帽,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把腰弯成了九十度。
这一下,把正准备开骂的人群给整懵了。
喧闹声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静了几秒。
祁同伟直起腰,也没拿喇叭,就用嗓子吼:“父老乡亲们!我是新来的代镇长祁同伟!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火,有怨!是我来晚了!是政府的工作没做到位!这一躬,我是替镇党委,替政府,给大伙儿赔罪的!”
“赔罪有个屁用!能当饭吃啊?”
人群里有人冷笑,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里还拎着根钢管。
“说得对!赔罪不能当饭吃!”
祁同伟直接接过了话茬,大步走到那个躺在地上的老头面前,蹲下身,伸手去扶,“大爷,地上凉,咱起来说话。今儿个我祁同伟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走,从现在起,我就住在这儿!什么时候把大伙儿的问题解决了,我什么时候回镇政府!”
老头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祁同伟,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朵花来,半晌才吐了口唾沫:“我不信,你们当官的嘴,那是骗人的鬼。”
“不信是吧?”
祁同伟站起身,从兜里掏出那个还没捂热乎的存折,转身对着司机吼:“老张!开车去镇上粮油店!把这存折里的钱全取出来!买米!买面!买油!今儿个我就在这儿发物资!先紧着家里有重病号的、揭不开锅的来!”
“要是钱不够,就把我这辆吉普车押那儿!去!”
这一嗓子吼出来,比什么文件都管用。
人群彻底炸了锅,但这回不是骂,是惊。
“自掏腰包?”
“这镇长……是个傻子吧?”
傻不傻不知道,但米面油拉回来的时候,这些工人确实平静了下来。
废弃的矿区办公室里排起了长龙,祁同伟没坐着,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个个核对,一个个发。
“大娘,这是您的面,拿好了。”
“老叔,这油省着点吃,下回我再想办法。”
哪怕是一袋米,一桶油,在这个萧条了数年的矿区,那都是救命的东西,领到东西的人,看祁同伟的眼神变了,从
那种看仇人的凶狠,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忙活到天黑,人群才散去。
祁同伟累得腰都快断了,坐在那张缺了腿的办公桌上抽烟。
这时候他注意到一个一直站在人群角落的中年男人始终没来领东西,那人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脸黑得像炭,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一直冷冷地盯着他。
“那人是谁?”祁同伟用下巴指了指窗外那个还没走远的背影。
旁边刚被收编来帮忙登记的老会计叹了口气:“那是石磊,原来矿上的技术科长,是个犟种,也是个能人。”
“当年为了矿上破产的事儿,带着人去市里闹过,结果被……唉,后来腿就被打瘸了,老婆也跑了,他在工友里威望高,今天要不是他在后头压着阵,那几个愣头青早把你车砸了。”
祁同伟眯着眼,看着那个一瘸一拐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若有所思。
技术科长?腿被打瘸?
这二矿的水,看来比想的还要深啊。
……
杜小飞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这小子跟做贼似的,从窗户翻进来的,吓了祁同伟一跳。
“有门不走你翻窗户干嘛?”祁同伟把烟头掐灭。
“哥,我不翻窗户不行啊,这外头……感觉有人盯着。”杜小飞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查到了!当初负责二矿破产清算的那个组长,叫张国华!现在是岩台市国土资源局的副局长!”
“张国华?”祁同伟眉头一皱。
“对!而且我顺藤摸瓜,找了个当时给清算组开车的司机聊了聊,那司机说了个事儿。”
杜小飞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他说那时候张国华跟一个外市来的老板走得特别近,好像是……吕州那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