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省道上颠簸了一路，等到汉东大学家属院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傍晚了。
祁同伟按照打听的地址上了三楼，敲响了孙教授家的大门。
这位是他想到的最合适的人了，首先技术水准是值得肯定的，上次东山坳的水源问题就是他解决的，而且两人接触过不短的时间，祁同伟能肯定这位老教授不是那种会低头侍权贵的人。
“谁啊？”
片刻后，里头传出一道声音，紧接着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戴着厚底眼镜、头发乱糟糟的老脸。
“孙教授，是我，小祁。”
祁同伟把手里拎着的两瓶二锅头往上提了提，脸上堆满了笑。
孙教授眯着眼瞅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哦……那个长远镇的小祁？，你不在长远镇好好干，跑我这儿干嘛？”
“这不是想您了嘛，来看看您。”
“少来这套！”
孙教授哼了一声，虽然嘴上不客气，但还是侧身让开了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小子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没憋好屁，进来吧，家里乱，自个儿找地儿坐。”
屋里确实乱，到处都是书和图纸，连沙发上都堆满了石头标本。
祁同伟也不客气，把酒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孙老，这次真是遇上坎儿了，得请您出山救急。”
他也没藏着掖着，把二矿的情况，还有那个疑似金矿的地质图，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着听着，孙教授那双本来有些浑浊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接过祁同伟递过来的那张手绘草图，戴上老花镜，凑在台灯底下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这走向……这断层结构……”
孙教授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嘴里念念有词，猛地一拍大腿：“有点意思！这地方要是真有伴生矿，那就是个聚宝盆啊！当初勘探队是干什么吃的？瞎了眼了？”
“是不是瞎眼我不知道，但这聚宝盆现在已经被人给盯上了。”
祁同伟给孙教授倒了杯茶，语气诚恳：“明天省里的专家组就到了，我是真怕他们看不准，或者……不敢看准，所以想请您去给掌掌眼，做个独立评估。”
孙教授摘下眼镜，盯着祁同伟看了半晌。
“你小子，是信不过那些人？”
“没错！”
祁同伟迎着老头的目光，没有半点闪躲，“我没有质疑公正的意思，但我认为对于这种重要的国有资产评估，再严肃一点也不为过！”
孙教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指着祁同伟：“你这张嘴啊……行！冲你这句话，这趟浑水老头子我蹚了！我倒要看看这汉东搞地质的，谁敢在我面前耍花招！”
……
就在祁同伟在筒子楼跟孙教授敲定行程的时候，京州的另一边。
一间名为“牡丹阁”酒楼的金字招牌在夜色里格外刺眼，门口两排穿着高开叉旗袍的迎宾小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甜笑，迎来送往的都是些大腹便便的老板和夹着公文包的官员。
这是90年代汉东最顶级的销金窟，一顿饭能吃掉普通工人几年的工资！
三楼最豪华的“富贵厅”里，一张足以坐下二十人的红木大圆桌上摆满了让人咋舌的硬菜和名酒，而坐在主位上的则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这次勘验长远二矿的省专家组组长，王力。
“来来来！王组长！我再敬您一杯！”
一旁下首的刘大生满脸堆笑地端着酒杯，身子压得极低：“这趟去岩台，路远地偏，条件艰苦，咱们也是实在过意不去，今晚这顿便饭，就是给各位专家壮壮行！”
此时的王力脸上泛着红光，眼神已经有点迷离了，但还是端着架子，摆了摆手：“刘总啊，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咱们是有纪律的，这……这规格有点超标啊。”
“哎！看您说的！”
刘大生故作不悦地咋呼道：“什么刘总？今儿个没老板，咱们就是朋友！朋友之间吃顿饭，那是人情往来，跟纪律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这包厢门一关，天王老子也管不着咱们哥们儿喝酒不是？”
说着，他冲旁边的美女服务员使了个眼色，那服务员立马心领神会，端着醒酒器，那身子几乎是贴着王力的胳膊，把杯子给满上了。
“是啊王组长，刘总也是一片心意嘛。”
旁边几个专家组成员早就喝开了，一个个满嘴流油，手里夹着中华烟，早就把什么原则纪律抛到了脑后：“咱们搞技术的，平日里那是吃糠咽菜，难得刘总这么看得起咱们。”
王力半推半就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叹了口气：“刘总啊，你的心意我是领了，不过这二矿的事儿……那个镇长可是发了公告的，全省都盯着呢，我们也难办啊，这数据要是出了偏差，我们可是要负责任的。”
他是老江湖了，酒喝了，饭吃了，但话没说死。
闻言刘大生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随后他放下酒杯，挥了挥手，让服务员和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杯盘狼藉和几个醉眼朦胧的男人。
“王组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听说令郎今年大学毕业？学土木的？”
刘大生这句话一出，王力伸出去夹花生米的筷子瞬间停在了半空，这是他的死穴！
儿子读书不行，眼看就要毕业了，工作到现在还没着落，正为了这事儿在家里跟他闹呢，愁得他头发都白了一把。
“这孩子，不争气啊……”
王力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股无奈。
“嗨！现在的年轻人，那是缺少机会！”
刘大生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替王力抱不平：“只要给个平台，那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巧了，我跟省路桥公司的李总那是铁哥们儿，他们那个省重点工程项目部，正缺个像令郎这样的技术人才！只要您点个头，明天就可以去报到，直接给个副科级待遇，编制问题，半年内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