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
两分钟。
时间一点点过去，梁群峰这种无声的施压，往往比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更让人心里发毛，外头岩台市委那帮人估计这会儿脖子都伸长了，恨不得把眼珠子贴车窗上看看里面是个什么光景。
足足过了五分钟。
梁群峰转动的手指停了下来。
“小祁啊，你这次做的有点过了。”
梁群峰依旧闭着眼，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惠龙才是咱们汉东的本土企业，你和外人签约，说出去可不好听啊。”
这是在点他把中黄金拉进来的事，坏了汉东所谓的“政治生态”，动了赵家的奶酪。
“梁书记，您这话我就有点听不懂了。”
祁同伟笑了，笑得坦坦荡荡：“这二矿是国家的矿，那是几十个亿的国有资产，谁有技术，谁有资金，谁能让这些资产保值增值，谁就是最好的工程队，至于是不是自家的……在我看来，只要是红旗底下的企业，那不都是一家人吗？哪来的外人？”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前面的秘书吓得笔都掉了，赶紧低头去捡，大气都不敢喘。
梁群峰盯着祁同伟，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对于祁同伟这个“前准女婿”他当然是了解过的，那时候他对祁同伟的评价就和陈岩石的一样，聪明，有能力，但不老实，也正是这种有能力，但弱点也明显的特质，他才选择将其作为女婿人选，因为好掌控！
可现在的祁同伟变了，能力更强了，也更油滑了，之前的弱点不复存在，说句难听点的，现在连他都有点看不懂这个年轻人了。
“党性。”
梁群峰嘴里吐出这两个字，带着几分嘲弄：“现在的年轻人，嘴皮子倒是利索，张口闭口大道理，但你要知道，在汉东，有些规矩虽然没写在纸上，但比铁律还硬，你今天觉得自己赢了一局，痛快了，可你想过没有，这局棋，才刚开始下。”
“我也没想赢谁。”
祁同伟摇摇头，神色认真：“我就是想给长远镇的老百姓讨口饭吃，想让咱们国家的金子别流进某些私人的腰包里。至于棋局……只要我是按着党纪国法走的，我就不怕谁来掀棋盘。”
“好一个不怕掀棋盘。”
梁群峰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容不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彻骨的寒意。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挥了挥手。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过刚易折。”
梁群峰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带着几分盖棺定论的味道：“你在长远镇虽然有点成绩，但行事太乖张，太独。这把火烧得太旺，容易把自个儿也给点着了，我看呐，你需要沉淀沉淀，好好学学怎么把锋芒收进鞘里。”
这是警告，也是暗示，意思是虽然现在动不了你，但你以后的路，别想走顺了！
祁同伟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对着那个闭目养神的老人敬了个礼。
“谢谢梁书记教诲，不过我这人骨头硬，弯不下来，要是真折了，那也是命，走了。”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轰——”
考斯特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吼，缓缓启动，祁同伟站在路边，看着一辆辆车远去。
就在这时，一辆车突然停在了他的面前，一张脸贴在了深色的车窗玻璃上，是赵瑞龙。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脸，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隔着玻璃，祁同伟清楚地看到，赵瑞龙抬起手，并在脖子上狠狠地比划了一个手势，抹脖子！
今天这位汉东太子爷丢了面子，以他那种不许有人比他还牛逼的性子，怕是很快就要想办法找回场子！
祁同伟没躲，反而冲着车窗扬起下巴，露出一个挑衅的笑，甚至还抬手挥了挥，像是送别一位老朋友。
“呼……”
直到梁家和赵家的车都走赶紧了，一直站在远处提心吊胆的孙传文和几个市领导才敢围上来。
“祁同志。”
孙传文看着祁同伟的眼神那叫一个复杂，既有点佩服这小子的胆色，又怕他这颗雷把岩台给炸了，试探着问道：“梁书记……刚才跟你说什么了？没发火吧？”
“没，梁书记挺和蔼的。”
祁同伟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一脸轻松：“就是勉励了几句，让我戒骄戒躁，好好干工作，争取再创佳绩。”
“真的？”
孙传文一脸狐疑，见状祁同伟打了个哈哈，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扯：“那还有假？梁书记什么身份，能跟我
一般见识？”
“行了，孙书记，这拍卖也结束了，我就先回镇里了，后续跟中黄金对接还有一堆烂摊子事儿呢。”
说完，也不管这帮市领导怎么想，祁同伟直接招呼上早就等在一旁的周明瑞，钻进那辆破桑塔纳里走了。
留下一帮岩台市委的大佬们在风中凌乱，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这小子可真是……”
孙传文望着那辆远去的桑塔纳，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叹了口气：“以后咱们对待长远镇的态度，看来得变变了，既不能捧太高，也不能随便踩，难办哟。”
……
车上，周明瑞开着车，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瞄坐在副驾上的祁同伟。
自家书记正闭着眼哼着小曲儿，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一点也没有刚跟省委大佬“过招”后的后怕。
“书记，您真没事？”
周明瑞忍不住问道：“刚才我看赵公子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吃人？他得有那副好牙口。”
祁同伟睁开眼，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上：“咬人的狗不叫，他叫得越凶，说明他越心虚，这次咱们把中黄金这尊大佛请进来了，哪怕是赵家，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
“不过……”
祁同伟点着火，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明面上的刀枪咱们挡回去了，接下来，怕是要防着背后的冷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