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您是想……”
听到这话，郑长风脸色一变，他是省厅空降的干部，见识要比周明瑞这些本土派多不少，听祁同伟这话，他隐隐猜到了后者想要干什么。
“没错。”
祁同伟瞥了郑长风一眼，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笑：“长远开发区如果只是个市级开发区，那孙传文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可如果咱们能挂上省级的牌子，或者直接跟省里的某些大战略挂上钩呢？”
“反正岩台不想认咱们这个儿子了，那咱们就别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我要给长远找个更硬的新爹！”
轰！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祁同伟这个念头实在是太大胆，太疯狂了，直接把在场的干部们给震晕了。
绕过市委找省里？这在官场上可是大忌啊！这就好比你绕过连长直接去找师长要装备，那是越级汇报，是要犯错误的！
可仔细一想，现在的局面，除了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似乎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
定下了方略之后，祁同伟让其他人都忙了起来，而他自己则是为这次京州之行准备了起来。
祁同伟闭上眼，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把省里能搭上话的人全过了一遍。
高育良？不行，老师虽然爱惜羽毛，也赏识自己，但他现在还在吕州当副书记，手伸不到岩台来，而且这时候把他拖下水，容易坏了他上升的大局。
梁家？那是死仇，梁璐现在估计正盼着自己栽跟头呢。
想来想去，祁同伟睁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还是待琢磨陈老这条线啊。”
说句实话，祁同伟没有必要是不想找陈岩石的，主要是这位老革命是真难搞。
“想说动这位，得讲策略。”
祁同伟给自己点了根烟，随后一把扯过信纸，拧开钢笔帽，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终于重重落下。
他待把价值拔高！得把长远开发区的事儿上升到“扶贫资金安全”和“改革成果保护”的高度才有可能说动这位老革命。
很快房间里就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祁同伟没有提岩台市委半句不好，反而着重列举了长远镇利用海产利润反哺农业、修缮渔船、补贴孤寡老人的具体数据，最后才提到了资金监管困难的事情，希望省级层面给予政策指导，探索‘省管县用’的监管新模式。。
两个小时后，祁同伟吹干墨迹，将这封足足五千字的报告装进公文包，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
次日京州，陈家。
虽说此时是深秋，但陈岩石的小院里却是一片生机盎然，祁同伟看到陈岩石的时候，这老头正收拾他在家弄的菜园子呢。
“哎哟，这不是咱们的‘卖鱼书记’吗？”
陈岩石手里拿着个喷壶，看到祁同伟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笑成了一朵花：“怎么？不在长远镇数钱，跑到我这老头子这里来打秋风了？”
“陈老，您这就寒碜我了。”
祁同伟赶紧放下手里的两盒茶叶，上前接过陈岩石手里的喷壶：“我这不是刚算是做出了点成绩，想着有些思想汇报得跟您一下么。”
“哈哈哈，你小子，嘴就是甜！”
陈岩石这会的心情显然不错：“快进屋，刚才我还跟你王姨念叨呢，说这次宁州的事儿你干得漂亮！给咱们汉东涨了脸！要是咱们的干部都像你这么敢想敢干，那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咯！”
进了屋，保姆端上茶水，祁同伟也没绕弯子，寒暄了两句后，就双手将那份报告递了过去。
“陈老，其实这次来，是有个不情之请，这是我关于长远开发区下一步深化改革的一些想法，想请您给把把关。”
“哦？深化改革？”
陈岩石戴上老花镜，接过报告认真看了起来。起初，他的神情还很放松，不时微微点头。
“嗯……以工补农，好！这个思路对头！咱们国家虽然搞市场经济了，但不能忘了根本，农业是底座啊……”
“这笔钱用来给孤寡老人修缮房屋？落实了吗？嗯，数据很详实，不错，是个干实事的样子……”
看到这儿，祁同伟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然而，随着翻页的声音，陈岩石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原本舒展的眼角纹也渐渐绷紧。
当看到最后那段关于“省级直管”和“政策保护”的建议时，陈岩石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啪！”
陈岩石猛地合上报告，摘下眼镜往桌上一扔：“同伟啊同伟，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
么药？”
陈岩石转过头，目光如炬，刚才那副慈祥长辈的模样荡然无存：“什么叫‘受地方局部利益调整影响’？什么叫‘省管县用’？你这是想干什么？想绕过岩台市委市政府，直接归省里管？”
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老头子眼睛太毒了！
但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陈老，您是不知道基层的难处，现在长远镇刚有点起色，市里某些领导就眼红了，又要收权又要冻结账户，我是怕这笔好不容易赚来的钱，最后没落到老百姓口袋里，反而被填了市财政的窟窿……”
“那也不能乱来！”
陈岩石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市委领导有错误，你可以向上级反映，可以走正常的组织程序！你现在搞这一套是什么意思？想搞独立王国？想在岩台市里面再划个特区出来？！”
“陈老，这不是搞独立，是为了保护改革的火种……”
“少跟我扯这些大道理！”
陈岩石气得站了起来，手指颤巍巍地指着祁同伟的鼻子：“我看你小子是有点成绩就飘了！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党管干部，下级服从上级，这是铁的纪律！你今天要是想让我帮你递这个话，那是做梦！！”
祁同伟看着满脸通红，唾沫星子乱飞的陈岩石，心里苦的不行，果然他还是太天真了。
在陈岩石这种人的世界观里，程序的正义性甚至高于结果的正义性，哪怕岩台市委烂透了，你也得在那个烂泥潭里按规矩打滚，想跳出来？那就是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