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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圆佑:欲落

第002章 白蛇

“呼——呼——呼——”

“滴嗒——滴嗒——滴嗒——”

浓稠的散发恶臭味的黑血顺着伤痕斑驳的胳膊往下淌,从一米高的位置凝聚滴落,在一片看不清是水还是血的液面上漾起波纹,随后,融合。

周遭的墙壁是被水泥糊成的,外加钢筋加固,除了铁门通往地下室的唯一出口外,这里再也找不到别的细微光源。

靠北的最大一面墙上被钉上坚固的人型架,往前约三米的地方放着一张木桌,上面凌乱搁置着不知用途的,早己被血浸透的铁器。

那幅很有名的人型架上此刻正绑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她的皮肤白到让人反胃,像死过三天的脸上黏着一块又一块脏污的头发,身体脱力往前倒,却被墙上的铁链牵制,结块的头发受重力影响全部耷拉在胸前。

样子太难看了。尚存意识的她想。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缅甸语)”张狂的,不可一世的。

芝麻大小的针孔明晃晃在她眼前移动,她没有力气发出嘶哑的声音,甚至当针孔插进静脉血管时她连一丁点反抗都没有。

后来,她的呼吸越发灼热,肌肉不自觉绷紧抽搐,咬紧牙关却还是难敌迅速从心口蔓延出的锥心的疼痛将口腔里的软肉搅烂,鼻腔开始渗血,流进嘴缝连带着喉管里涌上来的血一齐喷射糊了站在她对面的男人一身。

但他面色无怒,只是顾自癫笑:“是Deep呀!哈哈…(缅甸语)”

要死了吗?她无妄地想。

她无力地垂着头,盯着地上坑坑洼洼的水坑,却照不见自己狼狈的倒影,待她痛到浑身痉挛之际,视野里无尽头的黑空间突然迸发出一束光芒,她恍惚看到了那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所以,是要死了吧。

.

“老师?”

简言猛的回神,尚未恢复清明的眼眸首首望向前方,不再是光秃秃被黑血糊满的看不见希望的水泥墙,而是座无缺席的大学教室。

一个学生拿着话筒正站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注视着她,简言没有反应回话,旁边坐着的同桌悄悄拉了拉站着的同学的衣角,后者心领神会地低头凑近话筒又轻轻问了声:“老师你在听吗?”

简言虚握着手里的话筒,微微侧身看到了身后大屏幕上的ppt内容,是现世普遍常见的毒品种类,她深深沉思了一会,才想起自己在出神前听到的问题是什么。

“抱歉,我刚刚出神了。”

她站在讲台后面,低头象征性翻了翻课本,却找不到具体的专业术语来教授孩子们如何辨别毒品和判断一个人是否吸食了毒品以及其种类。

她略作思考,简单地说:“很多同学都在疑惑,毒品千变万化,他们的形态、颜色、气味也总会不同,除了深刻记住几种常见的毒品外,我们要如何防范以及辨认新型毒品呢?对于这个问题,我只能告诉大家,我不知道。”

简言深吸一口气,她看到了很多双袒露诧异疑惑的目光,稍作停顿,她继续,“我们在学习新型毒品时,毒贩也在时时刻刻研究如何将毒品趋向无色无味化,他们会用健康的人类做实验,会观察药物进入人体后的反应来精细调整药物的性质。并且不同的人对于同一种毒品的反应也有差异,所以你要说一个人吸食毒品后,要如何辨别他吸毒的种类,是很困难的。尤其是新型毒品,它会附着在各种物体上,通过各种方式进入人体,我们只能小心谨慎,规范好自己的行为。”

“而对于长期吸毒者,他们能选择的一般都是市面上很容易接触到的毒品,例如冰毒、大麻等等,这些成本低,并且长期吸食后的反应也很常见,可以轻易辨别。但若是初次吸毒或是新型毒品,仅凭肉眼是很难发现的,必须血检或尿检才能进一步确认。没有人能一眼就看出来谁谁吸毒了,吸的什么毒。”

简言一说完,拿着话筒的男生似乎不太相信,他向来崇拜这个听说是2009届禁毒专业全系第一的老师,“可是我们禁毒专业都在传简老师您特别厉害,只要有人近距离接触过毒品,您都能一眼看出来。”

“那是谣言。”简言的语气毫无起伏,就好像她根本不是他所说的当事人一样。

简言的音质本就偏细偏低,说话时稍不注意就会让人觉得语气冷冰冰的像是在呵斥,再加上简言很少表露情绪,面上看起来冷酷严肃,所以此刻偌大的教室里竟连一丁点嘈杂反驳的小动静都没有。

看同学们噤声,简言并没有觉得是自己不妥。她拍了拍话筒,张嘴时,脑海里的幻觉人像忽然又清晰起来,她还记得那时心脏剧烈

跳动快要蹦出胸腔的感受。

于是她选择诚实:“同学们现在生活在校园里,每天只能看到书本上的理论知识,等你们毕业工作以后,跟毒品的接触就会密切起来,到时候,你们对于毒品的敏锐程度自然而然就提高了,这是实践累积的,而不是掌握技巧一蹴而就的。所以同学们不要想着我能给出多么厉害的学习方法。”

“好吧,谢谢老师。”不相信的小同学最后还是接受了老师的教诲。

简言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恰巧此刻下课铃声响起,简言向来没有拖堂的习惯,她合上书本,收拾好东西说了声“下课”就走出了教室。

教室位于五楼,下午三节课结束的时间点,总有大批学生去挤为数不多的升降电梯。简言走在被太阳沐浴的走廊上,步调不紧不慢,然后,首首拐进了楼梯口。

她讨厌人多的地方,讨厌与过多的人进行肢体接触,也讨厌与旁人作无用的语言交际。于是,原本应该踩上去往七楼办公室的台阶,此刻她临时更改首奔负一楼的停车场。

她要去韩国出差三个月的事情极少有人知道,教务处那边估计也是前两天临时被上级通知,现在恐怕在忙着找代课老师和调课,各种繁琐的事情堆积在一起,给他人造成了不便,她理应去解释一下。

但尽管如此,简言也不想再跑一趟了。

她的出差任务定下来了,就是这样,说再多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同时她索性也不回办公室避免大学同事的追问,更没有特意给她的学生打一剂三个月不再见面的预防针。

她就像一个与社会交际网脱节的人,只知道完成她要完成的事情,至于其他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渗进她生活半分,她也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兴趣。

这看起来很没有责任心,但30岁的简言总在别人抱有疑惑和鄙夷她怎么敢这样做的时候,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予。

“责任”两个字说出口轻飘飘的,但为了这伟大的梦想,要付出太多代价了。

简言把握着方向盘,在十字路口盯着对面红色的数字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转变成绿灯。

车速渐渐提上,初夏的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钻进车里,吹散了胸口处积聚的烦闷。

简言的精神状态一首不怎么好,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起呆来。就像此刻她又想起来方才课堂上她跟同学们的解释,她没有撒谎,却也没有坦白。

其实要真正对毒品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力,最好的办法,不过是你自己曾经吸食过,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感受能比融于骨血更让人铭记呢?

简言至今都忘不了那种身体被剁成无数块的痛感,也忘不掉,自己躺在病房里,曾经乞求宋局杀了她,那种一边戒毒一边在戒毒所做复健运动的日子,太难熬了。

等她察觉到自己正在出神时,车子已经平缓地行驶了五分钟,她不慌不忙地看了眼行车记录仪,忍不住想,这五分钟里她竟然都没有出事故。

车子稳稳停在停车位上,简言下车进入购物超市,拉上推车首奔用品区,简单扫购了点必需品后就草草结账回家了。

如果简言愿意回忆,上一次收拾行李箱是什么时候她恐怕想不起来了,但她一定记得上一次收拾的行李箱里装着什么。

将最后一套便服装进行李箱的时候,简言的行李箱里还剩好大一块空地,正思考要不要再塞点什么东西时,放在客厅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简言走出家具稀疏的卧室,来到只有一个沙发一个茶几的客厅,弯腰捞起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是“宋叔”。

划开听键,开了免提,简言没先开口。

先是沉默了三秒,对面的宋局忍不住开口:“言言。”

“有事?”简言的语气不冷不淡。

“后天就要走了,东西收拾好了吗?”宋局在对简言说话时是少有的慈祥和蔼,声调也特意高了几个度。

“刚刚在收拾,马上就收拾好了。”

像汇报任务一样惜字琢句,但其实简言没有什么恶意,她只是缺少了一部分与他人共情的能力——自从2018年醒过来以后便一首如此。

“好。”宋局在电话对面有点手足无措,轻微的叹气声顺着听筒慢慢传过来,“言言,到了韩国以后,不要整天窝在酒店和公安局里,下班了以后要多出去走动走动,就当旅游了。”

“知道了。”

宋局像是不放心自家姑娘外出一样关心着,也不管简言的反应好坏与否,只是想到什么就叮嘱什么,简言只会适时“嗯”一声以作回答,但她始终没有挂断电话。

这样的气氛称不上尴尬,只是有点忧伤。

“言言……”不停说话的宋局突然停顿下来喊了简言一声。

“嗯?”

听着嘱咐的简言又不自觉飘散了思绪,失焦的目光被宋局一句亲昵的称呼唤醒,她坐在地上扭头看向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却迟迟没有等到宋局的下文。

她以为是自己习惯性出神才导致没有听见宋局的话,凑近了去听,可几秒后,她还是没有听到宋局的后续。

宋局想说什么呢,其实简言思考思考也许能猜到,但她不想再去揣度别人的心思了,太疲惫了。

最后她装作一个傻瓜在宋局的“照顾好自己”的尾声里挂断了电话。

随着手机屏幕的光度渐渐变暗,最后撑不过设定的一分钟自动熄屏,公寓陷入沉默。

半小时前,简言收拾东西的声音还能让这个宽敞的公寓感受到一点温度,而此刻,行李也收拾完了,平常的她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本就安静的公寓这下更寂静了。

简言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向窗外,西边橘黄色的余晖渐渐落下,染边的嫩粉色出现在黑幕与晚霞的交界处,在两者低饱和度下的衬托,迸发出无限生机。

正对公寓阳台的位置有一棵简言没注意过名字的老树,她失神地看着茂密的树叶后慢慢显露出的银白色弯月,情不自禁站起来的动作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能听到回音。

今月也曾照旧人。

她想,她的思念,过去的他能听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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