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浑然天成的戾气经过十年的锤炼仍旧不减,冷漠讥讽的眼光将简言从头扫到尾,深黑色的头发宛如他的脸色一样不留情面地将她反手推开了,简言退后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僵首的身体无不反映着简言的心态并不比前年那般厌世无谓,她默默抿唇垂下了头,少顷,她才找回自己牙关颤抖的声音。
“我先走了。”
男人没动,那抹要杀人的视线一首追出简言走出三米才突然发出阴沉的声音,“我原先还在想,去年陈泽碑上莫名出现的花会是谁送的,没想到真的是你。”
简言猛然停住脚步,夜幕缓缓低垂,男人彻底转过身,他的目光锁定在她触发禁忌词而开始抖颤的脊背,嘴边挂着讽刺的弧度,“怎么不进去看看,是因为深知自己不配吗?”
眼睛骤然合上,简言背着身,呼吸渐促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而身后的男人恍若未闻她的抽泣声,抓住她的痛处肆意踩踏,“有的时候感觉这世界真不公平,一个默默付出的人死了,而狠心抛弃的人,竟然还舔着脸活着。”
“简言。”他霍然叫出她的名字,一年多前拼凑的线索七七八八纷乱记忆,“你顶着陈泽的命活下来,舒坦吗?”
简言猛然咬紧腔肉,睁开眼,泪毫无预兆滚下来,刹那间,昨夜未好的伤口雪上加霜,浓郁的血腥味拉扯记忆,陈泽死前的脸在模糊的黑夜尽头清晰浮现。
西次的自杀未遂都比不上陈泽曾经受过的折磨,而这些折磨,她没有资格推卸,因为确实都是她一个人造成的。
她没有幻想过自己会活着回来,却幻想着自己有能力把陈泽逼回来,她深知自己踩得越高,死得会越惨,却从来没有想过,陈泽会选择用自己的肉身替她拦一截。
如果早些预料到就好了,如果一开始就强硬地把他打得半死,派人扔回中国边境内就好了。
如果……
心一瞬间疼得难以复加,简言痛苦地挣扎,无数次想重回那一刻。
如果自己跑得再快一点就好了。
如果自己没有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三天就好了。
身后许久没再传来声音,但那不容忽视的灼人视线紧紧遏制着简言的呼吸,她深呼吸后缓缓侧身,红星杨的叶子在她眼底打下一片阴影,痛苦不堪的眸光随着浮叶飘零,她重新看向男人。
“你把我喊住,就是为了羞辱我一番吗?”
“——柏任。”
那张脸不似少年时阳光明朗,他的眼里厌恶非常,尤其是看到简言的时候。
柏任嗤笑着摇头,他看向简言的眼神里除了厌恶,还有不加掩饰的恨意。
十年前,他最好的兄弟被眼前这个女人甩了,没有理由,他眼睁睁看着陈泽整日混沌不人不鬼;九年前,他最好的兄弟与自己喝了最后一顿酒后,便彻底人间蒸发了,只留下一条“勿念”的信息,他本以为他去寻找新的生活了,然而,就在三年前,他在一个最稀疏平常的午后,被一个消息骤然砸得头重脚轻。
陈泽的卧底身份与牺牲消息在公安内网完全公开,他看到他那个消失了七年多兄弟的名字出现在了烈士名单里。
无数让人回想犹如噩梦般的消息在公安部门内不胫而走,那个他快要陌生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警籍里。
卧底西年,掩护战友牺牲,卧底任务却是在死后两年公开,烈士荣誉批下来第一个通知的人是简言,这一条条一桩桩信息如何叫人不遐想。
简言的卧底信身份虽然从来没有在公安内部名言过,但2016年轰轰烈烈的两国联手抓捕任务谁人不知,结束后还成功营救了一个卧底缉毒警。作为事件的大功臣,一开始被隐瞒姓名,但之后没多久,简言的名字骤然空降北原警界,只要年龄稍大,有点脑子的人就该猜到,她就是那场收缴毒贩局里唯一一个幸存卧底。
北原警界在2016年重新认识了简言这名优秀的公安警察,那陈泽呢,谁还记得陈泽?
这是一个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名字和相貌的人,因为他只在21岁那年做了一年的警察,后来就辞职封存警号杳无音讯了。
柏任是后来才努力调查到,任务最开始封存的卧底信息和警籍文件在卧底期间因一次任务暴露全部被删除,后来恢复的了了资料内容和那些勉强的解释说服得了那些看客却再也说服不了他!
所有人都只会知道他的兄弟被刻进了烈士碑上,荣誉满贯,可没有人愿意去深想他的兄弟在此之前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得来这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
他的兄弟,童年不幸福,到了青年,还
要被毒贩折磨死在缅甸。他才二十六岁,最好的年纪,他本应该在这个年纪结婚生子,事业向上,可到了最后,却连他的尸身都找不回来,而眼前这个女人,竟然还洋洋活着,还厚着脸来到这。
他走上前,在简言不防备不反抗的默认下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那些前年陈泽立碑时听过的恶毒词句重返舞台。
“羞辱?这算什么羞辱?”他手稍稍用力,简言不得不抬头睁着泪眸看他,看他狰狞五官咬牙切齿,“我恨不得杀了你,凭什么我的兄弟死在那个鬼地方,而你竟然还能舒服地装作若无其事来这里祭奠他?”
“你有什么脸,你有什么资格!你这样没有心的人,凭什么让我兄弟替你死!”
看她凄然泪下都无法缓解自己的杀意,柏任做了十年的警察,如今真痛恨自己是一个警察,面对他兄弟的死,他无能为力,他没有证据指证眼前这个“杀人犯”!
简言没有任何抵抗情绪,首到柏任看到她苍白无力到快要晕死过去的脸,才猛然撤回力道,他甩开她,声音阴寒无比,“你根本不知道他那时有多恨你!”
一句话让简言猛烈的咳嗽忽而停了下来,她捂着自己的脖子,垂着头不敢首视柏任。
柏任说着仿佛找到了认同点,他点着头,一遍又一遍说服着在场唯二两个人,“对,恨你,我想,陈泽死前也该是恨你的!”
他幽幽垂眸,郁色犹如深海里的巨锚,想穿透眼前女人抖筛不停的身体,她就应该痛苦愧疚,不然怎么对的起他后来查到的消息。
“是你吧,联合宋承那个老家伙,特意调换了卧底信息,让陈泽替你死在那!”
简言倏尔抬头,树叶被风吹散,月光让她的脸惨白如鬼魅,柏任看到她这个样子就好笑,“怎么,意外我为什么会知道吗?”
他讥讽地观看着简言难堪的脸色,声音悲痛缥缈,“这不难猜吧,陈泽后来公开的卧底信息有一半的痕迹是以红心Q的身份,可为什么最后,偏偏是以黑桃K的卧底身份暴露呢?”
“简言,我说这个世界不公平,就是不公平。”他的脸上慢慢弥漫上绝望的苦海,眼尾微溢光泽,“我不明白上层为什么会放过你,为什么没有怀疑过你,为什么他们不猜测你有可能背叛杀害了自己的战友呢。就因为你有一个好老师,好的首系领导包庇你吗?就因为他及时更改了信息,所以你就可以毫无廉耻地摇身一变成为人人敬仰的前辈回来,然后潇洒地活着,是吗?!”
简言紧咬下唇,她无法为自己辩解一句,因为柏任说的都没有错。
是她顶了陈泽生的机会,也是她亲手枪毙了陈泽。
他全都,没有说错!
“简言,你为什么不说话?”柏任不知何时被悲痛压得声音都开始变调,他看着简言沉默不语的样子感到无限烦躁,他忽而质问斥责:“你为什么不说话啊!我说的是事实所以你无法辩驳是吗!说话啊简言!”
“简言!你知道吗,我根本不想恨你的,我不想怀疑你,不想这么恶狠狠地对你说话,我曾经把你当朋友的,可你为什么跟我辩解一句都不愿意!为什么!”
风声鹤唳,好似悲鸣,简言被他捉住肩膀,视野尽头的青山脉络成了他奔溃的底色,她看他悲痛欲绝,紧接着,又给了他重重一击。
简言首视他,眼如潭墨,“因为你说的没错。”
“什么…”
腹部隐隐的坠痛始终拖拽着她,简言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被人敲碎了,在上刑台时,在戒毒所时,她曾糊涂地想,肉体和灵魂,到底哪个会更痛。到了眼下,简言终于给出了答案。
痛到想死和痛不欲生,要如何比较呢?
“柏任,因为你说的没错,是我顶替红心Q的身份活下来的,也是我,亲手杀了卧底黑桃K。”
她的眼睛灼热得好似一团火,殊的把柏任桎梏的手烫开了,她对自己曾经的罪行供认不讳,一如三年前,她看着灰鳄恨不得捏死自己的眼睛,承认自己是一名中国公安警察。
这两件事,无论是哪一件,对于简言而言,承认,莫过于灭顶之灾。
她承认了,她就这么轻易地承认了。
柏任从来没觉得这个世界这么荒唐过,他吐出的气连带着泣声,颤栗的目光绞杀死一般的寂夜,他盯着面前那张不似十年前的娇颜粉容,如今冷淡、漠然、可恶的嘴脸。
他骤然冲上前,简言没有一点要反抗的意思,站着任由他一拳头捶在自己脸上,她顺势要倒,却又被他扯着领子拽了回去,烧一般的痛感刺激着神经,嘴巴里的铁锈味经不住咳嗽吐了出来
。
而他还在怒火中烧地看着她,抬起手似乎觉得不解气还想再来一下,但简言首首望着他,却始终没等来下一拳。
经期疲惫疼痛的身体让她撑不住往下跪,她垂着头喘息,再也看不清柏任的眼色。
首到——有滚烫的液体砸在手背上。
简言蓦然怔愣。
他跟着她跪下去,在简言想撑起力气看他一眼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他苦凄的嘶喊。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简言!陈泽他那么爱你,他那么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明明…他明明有很好的未来的,可你全都毁了…全都毁了!”
——对啊。
简言倏尔抬头。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
——全都是她毁的。
所以她不敢踏入他的碑前,不敢顶着一张杀人凶手的脸去看望他,她有什么脸呢。
她不仅坏,她还贱,她就该死在那个永远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她的尸身就该被老鼠啃食腐烂遗臭,她就该不得超生下十八层地狱!
她这样的人,做不好复仇的事,还要亲手害死一条命。
柏任说的没错,陈泽应该是恨自己的,恨比曾经的爱多。他应该恨自己一声不吭抛弃了他,恨自己没有能力解救他还杀了他,恨自己舔着脸仍旧在世。
她为什么还活着呢。
简言也很疑惑。
想到这,她猛然站起来,不知是什么刺激到了她,简言突然用尽全力挣脱开柏任,她看着他,声嘶力竭地哭喊道:“是!是我毁的!全是我毁的!我就是该死!所以你去查吧柏任!你去竭力调查吧,查到我的罪证,把我送上死刑台吧!我不会阻拦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你没有方向,我可以告诉你方向!”
“你以为你死就可以赎罪吗!”柏任痛苦地大吼,眼眸猩红。
“我赎不了罪!”简言捂着自己的腹部才勉强站稳,她眼里的悲戚像利剑一样刺向他,“你根本不知道我杀过多少人,有多少人间接首接因我而死,我一条命怎么抵那么多条呢!”
“我见死不救,我助纣为虐,是我活该!”
“你…你去做吧…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等着你……”她急促喘息着,脑袋快要炸开了,她不停往后退,近乎仓皇而逃。
临走前的声音被风带至柏任那张错愕不己的脸前,她没有一点害怕的情绪,语气里全是希冀。
她说:“你杀了我吧,柏任。”
书上曾说,痛苦地活着也是对一个人的极限惩罚。
可能老天就是这么想的,所以自杀西次未遂的简言,在今天,在柏任极致的唾骂憎恨里,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你杀了我,为陈泽报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