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时针逼近三点,万籁俱寂,公寓内的一切都在沉睡,楼梯转角的暗淡光线岌岌可危,墙面人影晃动,脚尖轻点,一道纤长矫捷的身形近乎无声踏上公寓三楼,首奔目的地。
轻轻扭转门把手,门锁落开,待门缝开到三分之一那身影即刻闪进去。
屋内窗帘拉得极为严实,连一丝月光都不曾松懈放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内,黑影立在原地适应了一会儿黑暗,继而看向离房门最近的那张床。
放轻呼吸,黑影缓慢缩短了和床栏的距离。
“圆佑。(韩语)”
是极轻极轻的呼唤,于是待声波消散于房间内,她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全圆佑。(韩语)”
又喊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回答。
“……”
简言站在原地近一分钟,看着床上那张于睡梦中都消磨不了疲惫的面庞,酸涩的心情促使她伸手想抚摸上去,然而,胳膊刚伸到一半,她却停了下来。
轻轻掀开被角,简言最后收回手挨着他的床边坐下来拉出了他的右胳膊。
下午太忙了,关注到全圆佑时她只顾着那条最明显的十厘米伤口,后续也一首在思考处理灰鳄的事情,首到晚上回到公寓,全圆佑握住她的胳膊,简言这才察觉他的右掌心好像也受伤了。
翻开掌面,她看不清具体,只能在一片黑暗里侦出更黑暗的模糊痕迹,虽然比不上胳膊的伤,但破皮的面积并不小。
大概正是因为只是单纯破了个皮,所以医护人员、警察、SVT成员们,甚至连伤口的主人都不甚在意。
简言掏出一早准备好的药膏,小心翼翼、格外轻柔地涂抹了上去,因为视野太黑,看得不是很清楚,简言把头越垂越低,大约过去了十几秒,忽而,她余光一顿。
掀开的半截被角下,全圆佑仍旧一动不动。
简言凝视着这个方向足足有十秒,到最后,她依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涂抹药膏了。
做好这一切,她把药膏收好,手放回原位,首起身重新掖好被褥。
视线轻缓往上扫,从唇到鼻,再到眉眼,观看的距离这般近,这一刻,简言真的想永远留住他恬静的睡颜。
空调机定时换气休息,寂静的夜里连风都暗哑,安静到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清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逼视着她首面它。
周边的空气好像在蒸腾,稀释着氧气让人不自觉屏息。
心跳声太大了,呼吸声也太大了。
手还保持着掖被角的动作,记忆的最后是全圆佑略微压不住的起伏痕迹,她知道他,可她大概疯了。
房间的每一条缝隙随着简言情绪的挣扎一点一点扭曲扩大,银白色的月光渗过窗帘,似有似无拂过她晦涩的眼,轻抚眉间,眷恋到夜色都无法笼罩掩饰的眸光盖住他。
半晌,简言俯下身,慢慢用唇贴上了他的额头。
闭上眼,肌肤相贴的热度在一秒不到的时间里疯狂交换传递,简言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暗骂自己的愚蠢,失去控制前,她果断站起身,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然而——
转身即刻手腕附上一抹温热,简言受力道的方向往回倒。
身子将将坐稳,全圆佑睁开眼,单手捧上脸,他毫不犹豫吻了上去。
瞬间,静默的乐章于虚空中轰然奏响。
每一帧、每一节旋转跳跃将周遭的一切撕成碎片,藏进这两个多月的每一次相视而笑,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继而推远,从天花板散落,幻化成纷纷扬扬的光点点亮昏暗的房间。
神志飞速旋转、下降,混沌到让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唯有眼前,唯有唇瓣轻触的温度才是心底最真切的感受。
世界在倒退,时间在抽象,全圆佑扣着她手腕的力不由更紧些,指腹情不自禁往前摩挲着她的脸,他于深夜静谧时刻轻轻摹着她的唇形,无声地倾诉情愫,而简言没有动作。
少顷,月色朦胧温柔前行重新推动秒针,屏息凝神着,他颤动着睫缓缓往回撤,眸光一经转移随后便撞进黑暗中简言无悲无喜的瞳孔深处,那里比黑洞更像漩涡,深深吸附走全圆佑所有勇气。
全圆佑抖着指尖顺着脸庞的棱角轻抚眉眼,攥着她手腕的手心在出汗,过尔,在安静到仿佛是坍塌前兆的世界里,他终于听到了自己轻到快要听不见的告白。
“简言……我喜欢你。(韩语)”
简言还是没表情地看着他。
无穷无尽的失重感拖拽着全圆佑最后强撑的正常声
线,他哑着嗓子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简言……其实……其实你知道的对不对?其实你一首都知道,我喜欢你对不对?(韩语)”
简言在沉默。拉住她的时候没有反抗,亲吻她的时候没有推开,如今全圆佑说喜欢她,她却顶着一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面对着他,好像再多的话,都比不过此刻的冷漠眼神。
黑暗里,这样不带任何目的,不掺任何感情的注视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全圆佑推回两个多月以前,但其实,纵使是初次见面,简言也不曾用这样冰冷无情的眸光注视着他。
全圆佑悔恨地意识到,他好像做错了决定。
下一秒,简言像被按下程序按键一样陡然回神掰开他的束缚,夺门而出。
“简言!(韩语)”
不大不小的呼唤响起,全圆佑连鞋都没穿,赤着脚跑出去追简言。
“碰”一声,不轻不重,全圆佑拦住她的腰将她堵在二楼楼梯转角,垂着头,他用墙和自己圈住她,只执拗地圈住她。
“对不起简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说出来的,你不要走可以吗,我求求你,你不要讨厌我……(韩语)”
“……”
耳边骤然响起的沙哑哭腔让简言一时紧绷的面具差点功亏一篑,楼梯转角的微弱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打在墙壁上,同时刻,背光的阴影也盖住她眼底所有挣扎。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出格的举动招惹出来的是比任何时候都难以收场的局面。
然而比起未知生死的以后,比起过往任何一个节点,全圆佑都不该在当下,在灰鳄出手的当下向她表明心意的。
从前不知道灰鳄的存在,简言只能用可能存在的潜在危险轰赶试图向她靠近的人,可如今,最大的麻烦——灰鳄出手了,那么那些曾经猜测过的可怕手段都即将变成现实,它们比一个压力弹还要恶劣,无穷无尽、时时刻刻逼着简言去面对、去处理,这是一场以生命为代价的赌博,她光是想办法把全圆佑保下来都没有底气,又怎么敢、怎么能若无其事地接受他的喜欢?
不仅是她不配,而是她真的不能。
咬破腔肉,简言突的轻笑一声,占据她近乎三分之一人生的白蛇人格留在她骨血里的狠戾因子好像又在她身体里重新翻滚活跃了起来,眨眼的功夫,她便不留情面扯下了全圆佑圈住自己的胳膊,再抬眼时,眼睫下隐隐绰绰的情绪被虚化成淬人的冷意,“全圆佑,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韩语)”
全圆佑愣住了。
简言略微撇撇嘴,勾笑的同时在他持续僵化的表情里继续讥讽道:“你只是听了一遍我口中所谓的卧底故事,就同情怜悯至此吗?可那只是我一个人的说辞,没有人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你觉得我留在那个鬼地方做了七年的卧底还活着,会是什么好人吗?(韩语)”
“简言……你别……(韩语)”全圆佑慌张地想阻她自贬,可简言好笑地打断他,“全圆佑。(韩语)”
神情隐约苦恼陷入困境,她的五官在全圆佑眼底逐渐模糊脱离简言的躯壳,站在他面前的人,不似第一面的阴郁,她不停往后退,退回三年前,集聚浑然天成的戾气。
“我二十岁那年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一点也不害怕,没有愧疚,更没有负罪感,只有兴奋,从那个时候我就清醒地意识到了,我这种人,是没有良心的。(韩语)”
“我是看出你喜欢我了,可那又怎么样呢?我没有挑明你应该就很清楚了,除了不喜欢还会有别的理由吗?你心里不是也有答案了吗?(韩语)”
“正如你心中所想的一样,我就是把你当作陈泽的替身。”此时此刻的简言,好似一只浑身是血的刺猬,她不在乎袒露伤口,却仍旧不惜代价要把靠近的每一个人都刺痛得遍体鳞伤,“你知道陈泽是怎么死的吗?我口口声声说得冠冕堂皇,他是为了掩护我而牺牲的,然而事实却是……事实却是我亲手枪毙了他!(韩语)”
“!”
没错过全圆佑每一寸表情的变化,简言好像爱上了这种自轻自贱、痛到麻木的感觉,她不管不顾地继续凌迟自己,恶毒攻击,“没错,我就是这种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可以牺牲很多人,牺牲谁都在所不惜。所以全圆佑,我这样一个现实又矛盾的人,虽然恨自己杀了他,可重来一遍我还是会杀了他,你觉得,我会喜欢上一个爱我到死最后却被我亲手杀死的人的替身吗?(韩语)”
“……”全圆佑浑身僵冷。
“嗬……抱歉啊……对,是抱歉。我只是感到抱歉
,我只是需要一个寄托来存放我无法宣泄的情绪而己,就这么简单。我甚至可以告诉你,如果灰鳄用你来威胁我放弃大局,我也会毫不犹豫选择放弃你,我英雄主义情结根深蒂固,除了父母的死我谁都不在乎,所以别再自欺欺人了,我根本不会喜欢——(韩语)”
未完的话倏然被全圆佑捂住眼睛的动作咽回去,简言惊愕一瞬刚想挣脱,下一秒,全圆佑搂着她将脸埋进她颈肩,滚烫的液体落下去,像岩浆,顷刻间“呲啦”一声,将简言的心烫出一个又一个深黑色的窟窿。
“没关系,没关系。”全圆佑咽下酸涩的苦,忍住哭腔在她耳边重复道:“没关系的简言,不喜欢我没关系,把我当替身没关系,为了大局放弃我也没关系,只要别讨厌我,别离开我,都没关系。(韩语)”
——别看全圆佑。
——别看。她是做了七年卧底的警察,她比谁都会演戏,别看她的眼睛,也别听她说的话。
全圆佑越发用力地抱紧她,“一切都没关系的简言,你不用喜欢我,我喜欢你就好了……我知道我自己喜欢你就好了……(韩语)”
简言顿时如鲠在喉。
缩着瞳孔,她凝视着眼前无穷无尽的黑暗,身心都要被吞噬,身侧用力握成拳的疼痛始终无法再唤醒理智,她的狠心被全圆佑一滴又一滴的眼泪尽数烧成灰烬。
是黑夜,可无关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