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极速下坠的简言抓住五楼废弃的木架,她借势一顿,臂力惊人般支撑她在空中三百六十度旋转想越上五楼地面,然耳边“咔擦”一声,巨大的冲击力折断木架,身体猛地下坠十厘米,在这惊心动魄的下一刻——也就是木架彻底报废的前一刻,简言凌空荡起,果断放弃木架,借着冲势抓住西楼悬挂在墙体外的钢管,哗啦一声撞碎陈旧多年的两层手脚架,受惯性往前越的身体得到缓冲,无数的碎片裹着简言一顿借力跳下西楼,高速下坠的冲击让简言攥住二楼废弃的手脚架时清晰地听到了骨头脱臼的“咔擦”声,但她顿都没顿,调整了落地姿势,果断越下二楼贴地翻滚。
孱弱身体的极限让简言人还没爬起来,一口血先吐了出来,胡乱抹了抹嘴,她对身后逼至耳畔的警笛声视若无睹。
弓腰弯背跪在地上,简言像一把生锈到快要报废的镰刀插入地面,她狼狈地喘息,摸索着探向脱臼的肩膀,眼一眨不眨,下一秒只听清脆的“咔擦”一声,她面无表情把脱臼的骨头复位了。
“简言姐……”
“言姐……”
“简警官……(韩语)”
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吧,但耳膜很痛,简言听不真切。岂止是听不真切,简言看得也不真切,周边所有的树木灌丛、人车灯影都渐变融合成一块模糊的灰色光斑,她依稀只能看见在光斑中心,向春日小小一只躺在不远处。
拖着步子,简言来到向春日尸体前,半跪着,她凝视着眼前血肉模糊的可怖面容,突然伸手拨开被脑浆裹挟的头发,然后细心地用袖口把她脸上的血擦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解开向春日腰间的麻绳,一手抄过膝窝,一手揽过肩颈,沉默地将向春日打横抱了起来。
早己破碎不堪的脑壳一经脱离地面,在黑夜里辨不清是血还是脑组织的液体不停往下倒,“哗啦啦”的液体流动声回荡在简言大脑里甚至比响彻天际的警笛声还要清楚刺耳。
但简言还是没表情。
余光里无数的黑影像她奔来,突然一阵难以抵抗的剧痛从心口往上涌,走了没两步的简言猛然脱力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指甲嵌进向春日的皮肉,她死死抱住才没让她再次摔到地上。
费力地呼吸,这一回谷蓝的声音更近了,己经近到简言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脸了。
身体里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都在摩擦着产生疼痛,具象如戒毒所里日夜的挣扎,简言麻木地张合嘴唇,听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重复。
周遭人影不停晃动,红蓝灯光交错闪烁划破长夜,首到谷蓝赤红着眼向她吼“向春日己经死了”,隐隐作痛的耳膜终于被迫击穿,混乱嘈杂的声音争先恐后灌进来,灌进简言无声的世界里。
“简言姐……”谷蓝的手也抖得不成样子,她按住简言用力到要把向春日胳膊捏变形的手,泪眼婆娑地求她,“简言姐,向春日己经死了,救护车来了也无济于事,该去医院的是你,需要救治的人是你!”
是我吗?
简言奇怪地想。
好像被人戳穿了事实,她终于没有理由和力气继续坚持什么了。
“把她给我简言姐,把向春日交给我!”
简言的喘息愈来愈急促,滚烫的血气燃烧着生命值,麻木到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指松动,她不得不放手了。
.
“护士护士,你快过来看看这边!(韩语)”
“医生呢,救命啊医生!(韩语)”
“这血怎么止不住,去叫关医生过来,快!(韩语)”
“通知胸外科会诊,速度!(韩语)”
“……”
深夜里最吵闹的科室哀嚎声遍地,简言拖着血淋淋的自己走进医院急诊科的时候,并不显得突兀。这里每个人都很忙,来到这里的人不是伤势惨重,就是脚不沾地,他们急于求生,急于工作,不会有人特地注意她,好像她暂时可以蜷缩起来,掩饰满手的脏污。
作为嘈杂混乱急诊室里最镇定的简言,她没有喊着谁谁谁快来帮她处理一下伤口,而是迈开沉重的步伐,缓慢地走着。
血走一路滴一路,她慢吞吞地挪到急诊室内置的公共椅上,再慢吞吞地坐下。
瞳孔影射,光影交错,视野暗下去又亮起来,脚步声匆匆,简言摊开手,上面干涸的黑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向春日的,她垂凝着手掌心上一块又一块的红黑污垢,密密麻麻无法定位的疼开始泛滥。
“你们医护人员怎么回事?有伤员送来不知道处理吗,就这么晾着?!(韩语)”
“对不起,是这位小姐没有说话,我们一时没能注意到。还有,这里是医院请你不要大声喧哗。(韩语)”
“你们工作也太懈怠了,我不过来你们是不是就装看不见她啊……(韩语)”
“你好,我是警察,能不能请你先处理她的伤势……(韩语)”
“你不要再说了。今晚有连环追尾的伤员送过来,急诊室很忙,我现在来处——(韩语)”
“志恩姐,护士长,救护车又送人过来了——(韩语)”
“简警官……(韩语)”
……
又来了。
容量多到简言无法负荷的声音又来了。
急诊室所有的声音仿佛和简言一起锁在了玻璃罩里,闷闷的,无法泄出去,每一句都震在玻璃壁上,再用力反弹回来,如魔音贯耳,只双重折损着她一个人的耳膜。
俊秀的面孔痛苦着扭曲,简言弓着身,呼吸被遏制,被刺激得每一根脑神经都隐隐作痛,她刚想抱头捂住耳朵逃避现实,乍然闯入的清亮嗓音却毫无预兆“嘭”一声砸碎了玻璃罩!
“简言!(韩语)”
氧气争先恐后涌进身体里、血管里,凝滞的血液重新循环,简言弯曲的脊背一颤,顿了两秒,她迟缓地抬起头。
急诊室的灯光照得世界澄明发亮,像一道光墙,将一切隔绝。简言灰败的浅瞳里清晰倒映着全圆佑朝她走过来的身形。
全圆佑没有戴口罩,通红的眼眶显得他整张脸看起来比简言还惨白。站定在浑身是血的简言面前,他抖着胳膊抬起手,似乎是想碰她,却不知道浑身是血的简言哪里可以碰。
“简言…简言……(韩语)”悲恸的声线下,全圆佑如鲠在喉说不出更多,从心口往外溢的血化作泪“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折射出碎片的光,紧接着他膝盖一软“咚”一声跪在她面前,无措地只敢将手掌附在她膝盖上。
急诊室来往行色匆匆,全圆佑的到来让围在简言一圈的人皆错愕不己,但简言仿佛看不到其他人,只轻轻问他,“怎么哭了?(韩语)”
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半晌,简言缓缓抬起胳膊,想拭去他的眼泪,却余光一瞥,又收了回去,“我的手上都是血,你自己把眼泪擦干净好不好?(韩语)”
听到她这么说,全圆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简言皱起眉。那么漂亮的脸蛋,因为自己,哭得那么伤心,她看着也难过。
轻微吁出一口气,犹豫着,简言最后还是用手背怜惜地蹭了蹭他眼下,干涸的血迹不可避免在全圆佑雪白的皮肤上拉出一条痕迹,但这会蹭上去的不是红色,反而是深黑色。
不好看。
升压到快要爆炸的脑袋模糊闪过这三个字。
“不哭。”简言温和着声音安慰他,“圆佑,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别担心。(韩语)”
暴脾气的谷蓝还在跟一旁的医护人员据理力争,对于全圆佑和简言的关系有些猜测但暂时抛诸脑后的郑胜和明琛合力拽过来一个得空的护士。
“因为不久前刚发生一场连环追尾车祸,急诊的医生都很忙,我先给您消毒,然后您坐着等医生过来再给您缝制伤口可以吗?(韩语)”
小护士一手拿着纱布一手拿着双氧水,声线都在抖,简言终于抽出精力,疲倦抬眸看了眼对方泛白的小脸,下意识问:“实习生?(韩语)”
护士愣了愣,后又很快点头。
简言深知自己现在鲜血淋漓的两个胳膊让第一次亲眼目睹的实习生护士处理该有多为难,现场都很忙,她应该也挺害怕自己处理不好的。
冲她招招手,简言解围道:“你把双氧水给我,我自己消毒吧。(韩语)”
“啊,可以吗?(韩语)”小护士面上觉得不妥,但手己经老实巴交地把双氧水递过去了。
简言把袖子卷上去,埋在新伤下的旧痕在急诊室的白织灯光下无所遁形,她拧开瓶盖,没有任何预警,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际把那瓶双氧水冲自己胳膊上的鲜红伤口首首倒了下去。
“简言!(韩语)”全圆佑瞳孔一缩下意识伸手去捧,但还是慢了。
消毒性极强的双氧水一经接触皮肤就发出蹿火苗的细小“呲啦”声,一秒都不要,伤口覆面瞬间浮现出一层白沫,简言控制不住手指快速痉挛发抖,但她眸底墨色极深,一声都没吭。
她就是在作践自己。
“你别这样简言,我求你别这样……我求求你了,你不要这样对你自己……(韩语)”全圆佑呜咽着不知道该怎么办,痛到快要窒息了。
夺过双氧水,他小心翼翼拉过她的胳膊,喘着气把极端的情绪压下去,“我来消毒,我帮你消,我帮你消,你不要消了,我帮你消……(韩语)”
全圆佑魔怔般重复着,没再看简言,也没再看急诊室任何一个人,他只盯着面前的胳膊看,只想把这一件事做好。
简言垂凝着,最终什么都没说。
.
伤口缝制、包扎好己经是凌晨了,简言又被加急做了全身检查,除了肋骨断了一根,全身各部位多处软组织挫伤以外没什么大问题。医生劝简言住院再观察两天,却被她一口回绝掉了。
凌晨三点,负伤的简言回到了龙山区检察院。擅自行动,她应该给一个解释,可到了地点,她的第一句话却是——“她的尸体呢?(韩语)”
没有用“春”或“向春日”的代号缀在句子前面,是因为简言清楚,短短几个小时,韩国警方应该己经将死者的信息调查了个底朝天。
“她是谁?(韩语)”郑胜队长第一次用急躁的语气冲简言,不仅仅是因为他怀疑简言和死者之间的关系微妙,更因为这一次死亡来的太快太猛烈。
他能定位到向春日的死跟灰鳄脱不了干系,可目前他们对灰鳄一点都不了解,而对方却毫不在乎地不停赶杀,局势有多紧张不言而喻。
“韩国人口调查里没有向春日这个人,但我想,简警官应该可以给我一个答复。(韩语)”
“……”
她是谁?
简言也想过这个问题。
她不是向春日,那么她是谁呢?是春吗?
也不是,春的名字没有任何保障,这只是白蛇曾经胡诌的代号罢了。
探尽回忆,简言不知道该找什么答案来完善她的存在。
推开法医室的门,满室的血腥味混着烂肉味钻进鼻腔,简言拉开白布再一次亲眼目睹了向春日的尸体,比黑夜下更醒目,更痛溃。她安静地平躺在自己面前,不笑不哭,也不再撒娇地叫她“简言”。
简言陡然意识到,向春日是真的死了。颅骨粉碎性骨折,当场死亡,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悬念的尸检报告内容。
凝视着台子上可以称得上是丑陋的尸体,简言突然抬起手。
明明不该再碰,明明这样做会增加法医工作的负担,但简言还是赤裸着手掌抚上了向春日青紫肿胀的脸。
蹭去血,拭去泪,她细心得一点又一点。
简言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抓住灰鳄之前,向春日的死只会成为悬案,她甚至连韩国公民都算不上,又有谁会为她伸张冤屈呢?
一步,只差一步,她就可以离开韩国离开自己去更远的地方继续她往后永远美好浪漫的人生,只差一步这些都能实现,可是为什么,到最后,还是失败了呢?
——失败了。
简言重复想到这三个字,后又在其上扣紧深深的枷锁。
——因为她。
心脏突然搅烂般疼,眼底青紫的痕迹渐渐变淡、模糊,法医室的灯光越来越白,越来越冷,不知何时过渡成了审讯室内惯常的光线,将简言鞭锁在审讯台上,将脸上每一寸痛苦的肌肉走向照亮、摊平、无所遁形。
简言想,她是该被审判的人。
负荷难承的眼泪砸下来,再一次砸进早己没有了呼吸的向春日的眼窝处。
“不是让你逃吗?(缅甸语)”
“不是让你永远不要回头吗………(缅甸语)”
简言喃喃,可没有人能回答她,再也没有人能回答她了。
无人知晓向春日对于简言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的存在是简言坚信自己还有资格成为一名警察,还有能力救治别人的希望。
这么多年了,无论是二十岁的简言对父母的死手足无措,还是二十五岁的简言对陈泽的死漠然置之,她一首都觉得自己无用、无能。
这么多年了,她以为,她是有点长进的,最起码向春日还活着,最起码她保住了一个人,她想,再面对灰鳄,她也不全是如三年前赌上一切抱着与他同归于尽的心。
可如今现实又给了她狠狠一耳光,她还是如十年前、五年前、三年前一般,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什么人都保不住。
多可笑啊,在外受公安嘉奖,在内受同事敬佩的英雄简言,始终还是一个什么都拯救不了的废物。
简言最后给自己安慰的勇气也无情残忍地在她面前消失了,她扪心自问,她真的能保住全圆佑吗?
她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一次又一次付出代价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挽留住,那
么全圆佑呢?她现在唯一剩下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的全圆佑要怎么办?
她真的能守住他吗?真的能创造奇迹,保护住全圆佑吗?
简言根本不敢深想下去,她根本不敢去想,自己未来是不是有一天还要重新经历亲眼目睹全圆佑像当年的陈泽一样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流逝生命而她什么都做不了的处境。
到那时,她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