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很顺利，随便冲了冲，全圆佑连洗面奶都没用就出来了，正在看酒店入住须知手册的简言闻声抬头。
额头有点湿，脸粉红粉红的，衬得脖子更白了，简言看到全圆佑把睡衣纽扣扣得很实，跟她对上眼后的下一秒迅速移开，然后飞快眨着眼爬上了床。
不一样不一样。
只是看一眼简言，被热水激活的浑身细胞都开始沸腾翻滚，叫嚣着“不一样”。
跟简言相处过的很多亲密时刻，亲密到连呼吸都在交缠的时刻几乎都在晚上，黑灯瞎火的，他不用太注意自己的表情，甚至那些时刻不是他心情不好就是简言心情不好，他也没心思去注意表情。
可现在屋里的主灯那么亮，空调风吹得那么轻，一切事物和声音都一览无余、无所遁形，简言抻着腿就坐在另一张床上，跟着他的举动一路追随到他的床上，全圆佑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抿抿湿润的唇，全圆佑从自己的睡裤口袋里翻出手机，按开解锁，扫了眼屏幕突然顿觉自己是准备睡觉来着，于是很快又把手机按灭放到床头柜上，撤回身子的一瞬间，他猝不及防抬眸又对上隔壁简言一动不动的目光，那股奇奇怪怪更深了。
心提起来，全圆佑像卡顿的手机一样一顿一顿拉过被子，刚准备躺下，身侧传来幽幽声线，“你磨磨蹭蹭不会在等着我哄你睡觉吧？（韩语）”
全圆佑登时反驳，“当然不是。”顶着一张快要红透的脸，他看了简言一眼，躲过她打量的目光，嘴硬的很，“我现在就睡，现在就睡。（韩语）”
说着一个用力蹬被，整个人蜷下去，蒙着头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了。
“呼呼呼”，自己的呼吸声太大了，吵得他睡不着。
全圆佑盖着脸在被窝里“咕涌”了一下，不知道过去有没有一分钟，旁边的床突然发出“咯吱”声，钻过被褥缝隙传到他耳朵里，随后是轻轻的脚步声愈来愈远。
情绪开始不安，简言不会要走了吧。
“啪嗒——”
闭着眼的睫颤了一下，是灯灭的声音，随后脚步声又回来了，首至他与简言的床第间停止。
全圆佑松口气，但很快他又有点好奇——怎么刚刚下床还有“咯吱”声，现在上床却没了？
眼皮下的眼珠子高频率转动，忍着这份奇异的心情，全圆佑装模作样得又“咕涌”了一下，翻过整个身子，他小心翼翼拽下被子，把眼睛冒出去。
刚探出头，全圆佑对上站在他床边简言垂下来的目光，“……”
昏暗里，简言顶着一副“你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说：“你就是在等我哄你睡觉吧？（韩语）”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小孩子！（韩语）”嘴硬的全圆佑仍在上线。
简言没揭穿他焦虑不安的小心思，问都没问弯下腰一把把全圆佑攥在手里的被掀开了。
“？！简——（韩语）”
“啪”，甩了他胳膊一巴掌，她把他往床另一边赶，一本正经，“往那边去去，给我留一点位置。（韩语）”
全圆佑被吓得坐起来，“你干什么？（韩语）”
简言义正严辞地说：“陪你睡觉啊。（韩语）”
一屁股坐下来，她把那本手册顺手扔在床头柜上，拉过被子盖好，她扭过头对全圆佑傻眼懵逼的脸催，“快点睡觉了，马上都八点了，快躺下。（韩语）”
“……”全圆佑哑口无言，看简言的行动意思，她好像只是要坐在自己旁边。
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鼻子，他唾弃自己的奇天异想，眼神乱瞟，全圆佑重新缩进被褥里。
刚躺下，简言就拉上被把他掖得严严实实，盯着她漆黑发亮的眼睛，全圆佑小声道：“有点热。（韩语）”
简言即刻毫不遮掩嘲笑他，“你刚刚把脸蒙在被子里怎么不说热？（韩语）”
“……”全圆佑。
“哼。”嘲笑完的简言最后还是把被往下拽了拽，漏出他的脖子。
换了一副面孔，她放柔音色，“空调开得有点低，睡着就不热了，不能感冒了。（韩语）”
“嗯。”
碎发戳着眼睛，全圆佑乖乖点头，把胳膊伸出来。
简言低头细细看他，然后把眼尾的碎发拨开，笑得温良，“睡吧。（韩语）”
全圆佑真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感觉心跳得有点快，他撑开一条眼缝，挪动着，偷偷摸摸缩短距离去拉简言的手。
感受到指尖的触碰，简言略微瞟了他一眼，没挣动首接把手送给他牵了，“好了，我不睡，哪
也不去，只看着你，安心睡觉吧。（韩语）”
有了简言的保证，全圆佑这下彻底心安了，心跳渐渐缓下来，他放松全身一点一点沉入深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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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圆佑又做梦了，但这似乎又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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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冲天的火光映亮眼底，枪声、警笛声、爆破声、尖叫声不绝于耳，浓黑火药燃烧半边天，呛人的黑色颗粒被风卷成无止尽的迷雾与乌云相接，将天地连成与山峰比肩的黑泉瀑布。
全圆佑看到了，在那可吞噬万里的瀑布之下，是被淹没在哀嚎与血河之中的陌生商街，相撞发出“滴滴滴”警报声的车辆还在疯狂窜动，拉动他迟钝的思绪，动荡他整个世界！
风带着火气拂过皮肤，汗毛战栗着，全圆佑能清晰感觉到那灼人的温度不是假象，他后知后觉感到深深的恐惧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置身于这片混沌到好像要颠倒白天黑夜的世界里，全圆佑在有限的视野里看到“自己”抬起了胳膊，而臂线的尽头，是一把手枪。
“！”
“砰——”
它开枪了，这具身体紧跟着也动起来。
子弹破空而出，堪堪擦过远处穿着警服的警察，在警车前盖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弹坑印。
全圆佑喘着气，不，是这具身体在喘气，他仿佛被装进一个可自主协调的容器里，借由另一个人的躯体观看着这一场堪比动作片里黑白两道交火的厮杀画面。
它跑，他也跑；它扭头，他也扭头；它开枪，他也开枪……这个梦诡异又真实，真实到全圆佑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液味，能通感到“自己”因为碰撞擦伤而产生的疼痛，他能看见即将落下地平线的太阳，也能听见风声，甚至于，扣下扳机的一瞬间，他的肩膀被后坐力震到发麻！
首到这一刻，全圆佑扪心自问，这真的是梦吗？
好疯狂，好疲惫，怎么还不醒？
“你他妈的——（缅甸语）”
“砰”一声，子弹擦过耳骨带出血痕，猝然斜来一股巨力揽过他的肩带着他整个人飞出去五米撞倒在越野车后，全圆佑头脑发昏，还没辨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天而降一个拳头落下把他的脸狠狠甩偏过去，紧接着，是根本听不懂的怒吼。
“你他妈眼瞎了？！看不见那楼顶有条子的狙击手吗，还敢在那明目张胆地晃来晃去，找死吗？！（缅甸语）”
好熟悉的音色……
全圆佑的脸很痛，但脑袋被撞清醒了，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这幅身体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于是全圆佑托了它的福，有机会顺着它扭头的动作看清跨坐在他身上的人。
“嗡——”
世界轰鸣一片，全圆佑错愕不己。
是简言。
不…不，不是简言。
是白蛇。
白蛇一头白发随风飘舞，对比瞳孔映射的黑蒙蒙的天，锐利艳彩尽显魅力的五官像造物者细心雕刻了万年日夜才成品的收官之作，她的脸被蹭出好几道血渍泥垢，而那双极漂亮极漂亮的杏眸蜿蜒流转冷冽的寒光，正死死咬着他。
它没说话，仍旧躺着，于是全圆佑也躺着，时间突然被拉得好长，黑云压城倒塌城池或许连一秒都不要，快到全圆佑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白蛇骂骂咧咧地要站起来，霎时——
“砰——”
子弹破开血肉，带出鲜血溅了它一脸，也溅了全圆佑一脸。
骂声戛然而止，狠戾的表情被定格，那一刹那，全圆佑感觉自己也死掉了。
白蛇微颤着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来不及了，身子一软她失去支撑地倒下去。
它反应极快地伸臂翻身抱住她，打穿的血洞像水龙头一样孜孜不倦往外涌着血，全圆佑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它胸腔内猛然窜起一股烈焰，他旋即举枪要去杀那个狙击手，然而，就在即将扣下扳机的一瞬间，一只手横空出现用力攥住了枪身。
顺着鲜红的手它低头看去，全圆佑眼底印下白蛇惨白虚弱到快要停滞呼吸的脸。
“别开枪，你不能杀他……他是……是警察……（缅甸语）”她张张合合，声音很轻，轻到连同她的生命一样，快要消失。
白蛇仍在说全圆佑听不懂的话，但它听懂了，于是它收手了。
在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里，他听到它在嘶吼喊人，他看到它抱着白蛇往越野车上跑，他望见了身后穷追不舍的警车……混乱血腥的每一寸画面，他都身临其境。
他（它）死死捂住那个叫嚣着要
夺走白蛇的子弹血口。
她快要死了，它意识到了，全圆佑也意识到了。
怎么办，全圆佑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蛇…不…不是，是简言……她现在就躺在自己怀里，而他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声无措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里是梦还是现实？开车的人要去哪？身后的警车要追到什么时候？她会死吗？会死吗？！
这份痛好像被叠加了，双倍的，撕扯着他们共生的心脏。
全圆佑想哭，可他掉不出眼泪，因为它没有哭。
蓦然，一只手扯住它的衣领把它往下拽，前座的人皆神经紧绷没回头看，全圆佑被迫顺着它矮身的动作凑到白蛇唇边，感受她带着铁锈味的呼吸，听她颤巍的词句，这一次，他听懂了。
那是中文——别怕。
说完，她合上眼，手臂再也承不住被重力拉下去。
全圆佑亲眼目睹了这一刻，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在他面前上演，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心尖霍然裂开一个大口，全圆佑在瞬间被撕裂成无数块，他猛地大喘气，下一秒，周遭一切化作黑色漩涡，将碎片的他卷进去，再睁眼，是藏在昏暗里的白色天花板。
“简言！（韩语）”
拥有身体的主动权，全圆佑猛然坐起来大叫，旁边刚将酒店入住须知手册翻到最后一页的简言被吓得一震。
“怎么了？！”简言赶忙扔了手册攥着全圆佑的手去看他，后者失焦的目光听着声音呆滞地移至过来，她紧张发问：“怎么了圆佑？是不是做噩梦了？！（韩语）”
“……”
手抚上去，他的脸很凉，全是冷汗，简言捧住他的脸，“都是假的，梦到什么都是假的。（韩语）”
睡梦中每一帧逼真到让全圆佑切实痛苦的画面在他脑中循环播放，细节到白蛇气若游丝的呼吸扑到它脸上，细节到拽着它衣领的指尖愈来愈白，细节到天色渐晚，她慢慢垂下手臂……
那怎么也止不住的滚烫的血浸泡着无声的撕心裂肺，它不敢流的眼泪，全圆佑替它一起流了。
“简言……简言——（韩语）”
简言惊诧地看着他，全圆佑眼眶里一股接着一股的泪水往外涌，好像要填满一片江。
她被吓到了，在她印象里，哪怕是在他妈妈葬礼那天，全圆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只是压抑抽泣不像现在这般撕心裂肺。
他展开手臂圈住她，用力按着她的后颈往自己怀里嵌，胳膊环抱的力道让简言忍不住吃痛惊呼出声，而全圆佑还在哭，哭得很大声，哭得很厉害。
什么梦把他吓成这样？
“简…简言……（韩语）”
“我在，我在呢。（韩语）”简言搂住他，全圆佑喘不上气，断断续续，“我……我梦到……你死了……（韩语）”
简言表情瞬时了然，原来只是这个吗？
拍他的背，她耐心安慰，“都告诉过你，梦到什么都是假的。（韩语）”
“不是的……不是假的，是真的……不是假的，在这里，在这里。（韩语）”全圆佑突然又退回去，手往下摸，精神状态濒临爆炸，魔怔重复着他下意识就去掀简言的衬衫下摆证明给她看。
“你干嘛。”简言一把攥住他的腕骨，“怎么睡醒还耍起流氓来了？（韩语）”
脸上一塌糊涂的全圆佑不肯松手，他死死扯着那衣摆还想往上掀，抽噎着说：“就是这里…就是这个位置……你这里中弹了，血怎么也止不住，我怎么也止不住……（韩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