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任刚走,全圆佑就按耐不住想开口,然而还没等张开嘴,简言先一步按住他的手,摩挲着蹭蹭手背,“跟你没关系,他不是针对你,你不用紧张。(韩语)”
“……”其实全圆佑不是想问这个,他才不在乎柏任对自己讨厌与否呢,他只是不明白柏任为什么针对简言。
柏任出去了近三分钟,会议室便跟着沉默了近三分钟,明琛口袋里的手机适时响了一下,拿出来一扫,他皱着眉凑到盛北立耳边,后者一看手机内容,也不免锁眉,紧接着掏出自己静了音的手机。
“简言。”
“嗯?”
盛北立把手机递过去,“宋局来了。”
简言表情一愣,“怎么突然来了,没提前通知啊。”
盛北立不语,让他来想,肯定是放心不下简言这件事,怕出岔子。亲自来一趟,浅浅跟南城市市局长交流交流,也好让柏任尽心尽力工作。他当然知道柏任针对的本心,毕竟当年陈泽烈士下葬,他在现场见过柏任。
当年,北原公安,甚至全国公安内部,听说过简言事迹的,没有人不敬佩不同情,唯有柏任,只有柏任,差点在陈泽下葬那天动手掐死她。
他的恨,比那天的雨还要浓烈。
简言眨眨眼,好似反应过来了。
对面的南城市市局刑警手机也“咯噔咯噔”连续响着,过尔副队长抬头看过来,了然一笑,“看来你们也收到信息了,柏队现在不在,我作为副队长要出去一下,那你们……”
盛北立没先回答,而是看向简言等她的意思。
简言低着头,寻觅安全感地捏了捏全圆佑的手指,拒绝道:“我不去了,盛队去迎吧。”
既然如此,盛北立没多劝,站起身理了理衣领,“行,那我去。”
等到两人出去,会议厅又陷入诡异的沉默。
从前都是简言把手给全圆佑,任他牵任他玩,如今调换过来,他还有点新奇。
隔着一层楼几栋墙,简言隐约能听见楼下的动静。还是有点不安的,毕竟这几年在南城市,柏任的实力有目共睹,比起别人,她更愿意相信柏任,如果唾弃自己几句能让他消气接下演唱会那一天的保护任务,她没有怨言。
比起全圆佑的命,她的尊严算什么。
可尽管简言刚刚己经很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要平添他的怒火了,柏任还是生气了。那么……如果他突然改变主意势必不接这个活儿,宋局来了也是无济于事。
又等了半分钟,简言终是耐不住心中的忧虑想出去张望张望事态发展,结果刚扭过头全圆佑就知道她要说什么般欣然笑道:“没关系,你去吧。”
“……”他目光如水,简言心酸了一下,道:“很快就回来。(韩语)”
“嗯。”
“你不要乱跑。(韩语)”
“嗯。”
得到承诺,简言深呼吸站起身推开会议室离开了。
沿着桐木装修设计的走廊往楼梯口走,简言途经寥寥几人的办公区,继续往前,她最后站定在楼梯口。
探头往楼下望,一圈又一圈身着警服的警察将两位局长围得水泄不通,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二人眉上笑意盈盈,对话看起来很和谐。
好像暂时没有上来的意思。
猜不定宋局等会儿会不会和吕局一起重新加入会议,也猜不定加入后柏任会不会持续不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推掉这个任务。
简言只要一想到这些,心情就止不住低落,咬着唇后退一步,她转过身刚准备回去,却在回身的一刹那撞进一双胜过寒冬的凛然眼眸。
神情一怔,简言几乎是瞬间垂下头。她习惯性地,习惯性面对这双眼睛感到害怕。
柏任是温馨回忆里自己和陈泽之间唯一的媒介,他的存在就像一面反噬镜,清晰地照着她的过去,深刻地吞噬掉一切美好,余下的所有黑影暗光,都是她数不清的罪孽。
简言即刻越过他想离开,柏任却意外出声叫住了她,“简言。”
她脚步一顿,柏任的声音没有过多的其他情绪,他就好似在这里特定等她一样,从站起身谎称去洗手间开始,或者在接到局长给自己的任务时开始,又或者是在审批文件上看见全圆佑容貌的那一刻开始,于是,接下来的台词,他像准备了极久,熟练到脱口而出。
“既然你己经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替身,又何必假惺惺地每年去祭奠陈泽呢?”
简言脸上的血色在瞬间尽褪,作为曾经要好的朋友,柏任总是能精准找到她的痛处。
她像个年迈体弱的老
人再次失去所有力气,竭力地、迟缓地把身子侧回去,柏任站在原地仍旧嘲弄憎恶地看着她,“惺惺作态一年多,终于装不下去了吗?”
他冷冷笑着,“简言,你比我想象中无耻得要快,这才五年,你这么按耐不住?那男的知道他是个替身吗?嗯?”
柏任的音量不大不小,他不在乎楼下楼上有谁听到或看到,最好全世界都来围观,最好所有人都来观看这一场由他亲手撕下她虚伪面具的怪诞演出,他要她痛,要自己恨,要所有人都铭记起陈泽的付出。
手连着胳膊止不住簌簌抖,在楼下的笑语畅谈中,简言深吸气,突然出乎预料上手扯过柏任的衣领将他“咚”一声按在墙上!
眼尾殷红,她第一次反驳他,“你给我嘴巴放干净点,他不是!”
背后霎时弥漫全身的闷痛没有让柏任收敛,他原先平和的心态被简言这一句驳词气笑了。
气到咬紧的牙关在抖,气到五指用力近乎将简言未好全的胳膊再度攥出渗血来,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泪眼,柏任狠戾决绝反问,“他不是?他顶着那张脸你告诉我他不是?那你解释解释,灰鳄利用他的理由是什么?除了那张脸,他还有什么地方值得被威胁?”
“你,我,这里所有人都知道!”柏任大喘着,胸廓起伏,青筋暴起,“灰鳄想要杀了他是为了报复你,你现在告诉我他不是,那他是什么?”
简言令人窒息的沉默让那自2009年开始燃起的火越烧越旺,柏任迟钝地意识到什么,他猛地把简言逃避侧倾的脸掰正,难以置信道:“你爱上他了吗?”
心脏骤然被击穿。
——你爱上他了吗?
这个问题换谁来问,简言都不至于痛到想死,可他偏偏是柏任,是这个世界上,简言最不想面对的柏任。
眼泪断了线,简言颤着睫,再多的话都比不过此刻的对视缄语,柏任霍然瞪大眼,待衣领处的束缚松懈不少后,他怔然反应过来一把甩开她!
下意识想往后退,却发现身后只剩一面白墙,在这荒谬的世界里,柏任此刻连逃避答案的退路都没有。
“你……你……”他张大嘴想说话,可声带痉挛根本发不出连续的字句,无声的泪洗刷着青葱岁月,却怎么也洗不去时间留在其上的蒙尘。
靠着墙,柏任奔溃到了极点,“那…那……简言……那陈泽算什么呢?”
他痛苦不堪地望着她,高大的身躯颤颤巍巍,快要承受不住这个事实,“陈泽算什么,你功成身退的垫脚石吗?你己经彻底遗忘他了吗?”
“我没有……”简言苍白说着,“我没有忘记陈泽。”
“那这算什么!”音调倏尔拔高,惊得楼下有过片刻的沉凝,柏任一字一句咬得极其用力,“你告诉我陈泽算你的什么!”
“……”简言哑口无言。
她该说什么,说她仍爱着陈泽吗,说她在爱着陈泽的同时也爱上全圆佑了吗?
这是多么可悲可笑的事,是多么无耻卑贱的事……她知道自己该被谴责审判,所以她无话可说。
“怎么回事?”
“楼上是谁?”
“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呵。”冷笑过后,柏任终于看透一切,不想继续和她纠缠下去了,无力摆手,他心痛到麻木,“算了,你不用说了,我不想知道了。”
踏出一步,他越过她,“这个案子,你找别人吧,我能力有限,也怕死的很,更怕有人在背后捅我一刀,你爱找谁找谁,反正我不会接,辞职不做警察了也不会接,咱俩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了,太恶心了,多看你一秒,我就要吐了。”
“楼上到底是谁,怎么不说话!”
“阿庭上去看一眼。”
“是。”
“吕局要不然我们也上去说吧。”
“啊?……行。”
……
木质楼梯脚步声阵阵,柏任的下一步却迟迟没踏出去。
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被人一把拉开,第一个走出来的男人朝向他。
调整呼吸,简言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净也回过身,日光穿透办公区洒落几缕堪堪触及脚下,不远处的全圆佑面无表情。
心沉下去,简言有些慌张,“圆……(韩语)”
“他是陈泽警官生前的朋友吗?(韩语)”全圆佑打断简言,望向她通红的眼睛,冷冷清清问道。
愣了愣,简言犹豫着点了一下头,下一秒,全圆佑大踏步朝这边走来,越来越急。
楼梯拐角渐渐显出最前方两位领导的身影,吕局率先呵
斥一声,“柏任你大吼大叫什么呢!”
但柏任没理他,他盯着全圆佑向他疾步而来的脸怔住了,那张脸一旦冷下来,简首和陈泽一模一样——
“嘭——”
思绪恍惚着,一个拳头迎面而来。
柏任踉跄两步,嘴里瞬间蔓开铁锈味。
“!!!”
所有人,包括简言也被吓到了,脑子还没转过来,腿己经跑过去了,“圆佑!!(韩语)”
“你疯了!”柏任抹开唇角的血,凛光扫过去,最后一丁点的爱屋及乌也被消耗殆尽,他斥声骂道:“你他妈别以为顶着这张脸我就不敢揍你!”
全圆佑没听懂,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一拳头时隔一个多月终于还了回去,他心情顿时好多了。
甩甩手,全圆佑的发音特别标准,“还给你。”
“还你妈——”
“你闭嘴!”骤然逼高的呵斥来自简言,柏任错愕一瞬,“你少在他面前骂你妈你妈的。”
“……”柏任。
情绪大起大落的简言拦住全圆佑的腰,深喘着气带着他往后退了两大步,安抚道:“好了圆佑,好了圆佑,你看着我你看着我!(韩语)”
说着拽过他的手死死握着,“他就打过我一次,就一次,不要再动手了,他刚刚也没打我,我脸上没伤,这是袭警,不可以再打了。(韩语)”
“什么?!!”
突如其来一声惊叫再次将现场的恐怖片氛围推到高潮,连天都敢捅个窟窿出来的谷蓝从身后的人群里挤出来,不可置信得开始撸袖子,“简言姐他打过你?!”
什么时候?她为什么不知道?!柏任又凭什么打简言?!
“谷——”看谷蓝连答案都等不及就气势汹汹走过去,简言急得要阻止,谁知全圆佑忽然反抱住她不准她再靠近柏任半步,“你不要过去,你不许过去。(韩语)”
“可是……!(韩语)”
“谷蓝你干什么呢!”这次怒吼的不是吕局,而是宋局,一人一份,当真公平。
完全无视了楼梯口刚站稳的两位领导,完全不考虑动手后会有什么处分,谷蓝气得半死,一领子扯过柏任,在现场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将他狠狠甩进隔壁房间——
宋局瞳孔一缩,陡然意识到什么,“拦住她!”
“砰——咔哒。”
然而门一声反锁,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