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简言拉过一个座椅，侧脸冲李江燕温和笑了笑，“坐吧，师母。”
李江燕视若无睹，她面色仓皇越过座椅，急切拉住简言的手。她的手很凉很冰，她神色淡淡的笑意仿佛也会随时消失。
李江燕心疼地捧上简言没血色的脸，泪眼朦胧瘪着嘴，哭哑着说：“听话，咱不去，好不好……”
简言任她拽，任她泪流满面抱住自己，却未置一词。
岁月齿轮无情碾压，将过往血肉模糊的狼狈肆虐泼洒在回忆的闸道口。
简言留恋起许多。
寄宿之前，因为简行山和宋承工作忙，所以张醉言每个星期都会带她一道去找李江燕玩，没上一年级之前最频繁。
那时候的李江燕妥妥一个娇养千金，她从小被惯到大，向来听不得有人辩驳她。高质量养育的方式成就了她的性情开阔，那是她和张醉言交好的原因，后也成为了她们拌嘴的核心。
据不可靠统计，她和张醉言相处二十余年，按照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的数量计算，她们这一生约等于吵了2500余次。而这样高频率产生分歧的感情，维系下来的大功臣，是简言，她就是一块随搬随用，越用越顺手的台阶。
简言刚出生那会儿确实丑黑丑黑的，但自从她母亲出月子，便一发漂亮不可收拾了起来。
白白嫩嫩、娇小玲珑，天生看着养眼讨喜，后来大了，会咿咿呀呀了，便总会在两人拌嘴后扯她手指，仰头脆生生喊——“李姨姨不要生气了，妈妈知道她错了”。
李江燕想，那样一个小短腿扑倒在你怀里，软乎乎毛茸茸地哄你，任凭谁都生气不起来了。
她觉得简言就是老天派来弥补自己没有儿子的遗憾。她当然也爱宋鸿，可宋鸿越长越大，盛了男孩子的脾性和野性，母子俩说着说着就说不到一起去了，家里除了她偶尔会请的家政阿姨，就只有前几年去世的肉肉是母的，她每天一睁眼看到自己心系公义的丈夫，和疯的不行的儿子，也觉得人生到头了。
但简言不一样，简言是女孩子，她每每和闺闺张醉言约会时，张醉言总会带上简言，两人一唱一和哄她的默契弥补了她在家输出情绪却得不到价值反馈的缺失。
她把简言当自家姑娘养的，打心底里喜欢、呵护，向来不偏心，从她很小还不会走路的时候便是宋鸿有什么，她也会有什么。
她这辈子就没让简言在她眼皮子底下吃过亏，出了什么简言亲妈都看不下去准备教训教训让其长记性的事，李江燕都不乐意让张醉言首言打骂，总会想尽一切办法替简言兜底。
可这一切在简言二十岁那年被一场噩梦扼杀掉了。
接到消息的那天晚上，李江燕还在国外，买了最近的航班赶回来却还是没能追上最后一面。
两个人没有葬礼，也没有仪式操持，公安部做的最多让步，便是承了简行山的骨灰和张醉言一起，葬在了青山烈士陵园里，连牌名都没有。
李江燕来不及难过，首先想到的是这么恶劣性质的事情简言会以多大程度被牵扯进去，当即和宋承合作，一个改名字户籍，一个找地方供资金。
但她没想到自己的枕边人竟骗了她整整七年。
那七年里，李江燕真的以为给出去的钱到了简言手里，她真的以为宋承让她安心避免见面是怕给简言招火增加暴露的机会，毕竟她的丈夫是一名公安警察，她能理解。
她每天盼着这在警界臭名昭著的毒贩有朝一日被逮捕归案，她那可怜的孩子也能以她真实的身份重见天日，可她万万想不到，时时刻刻在进行逮捕被侦查毒贩任务的警察，会是简言，会是她拼命想藏起来的，她的心头肉。
简言回来的那天，她差点在医院哭死过去。于是一个在ICU生死不明，一个因呼吸碱中毒被紧急送进急诊。
从那以后，李江燕开始每天做噩梦，精神衰弱地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甚至有过一段时间的抑郁。
李江燕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得抑郁症的一天，毕竟她一首要什么有什么，心态更是好得不得了，而简言一次又一次地濒临死亡是她这辈子最痛苦难捱的时光。
记得那天很阴，ICU最后敲定诊断，下了植物人的通知书。
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李江燕和宋承吵了这辈子最严重的一次架，从前那些拌嘴闹几天就过去了，她自己知道宋承来哄她她还是会和他复婚的，可那一次，她是铁了心要和他离婚，她不能原谅她的枕边人瞒了她吃不下睡不下的事情整整七年，甚至她爱重的简言此刻还全身插满管子躺在医院病房里。
自此，
李江燕变得不爱出门了，日日以泪洗面，心态不好，状态也丑，她不想见任何人，也没心情见任何人，她只想让她家言言醒过来。
那一年，她花了很长的时间调整自己，连带着审视这段婚姻。
而真正让李江燕恢复从前的心态面对生活，自然逃不过简言沉睡一年后的苏醒。
尽管是妥协，但简言愿意妥协地活着，这就够了，活着比天大，比一切都重要。
手里的咖啡冒着“咕噜咕噜”的热气，简言苍白失色的眼边被其熏出渐变红，她微微蜷着背，没有看李江燕，只是望着窗外一味地发呆，沉默于下午静谧的咖啡厅流淌数分钟，终于，她说了八年之久，她和她之间，主动的第一句话。
“师母。”简言睁着些许凹陷的眼睛，从窗外萧瑟街道转头面向她的瞳孔并不聚焦，李江燕咬唇盯着她衣领敞开后完全暴露的锁骨刺穿疤，听她坦白那段她纠结埋怨的真相，“不要怪宋局。”
短短七个字，李江燕便控制不住全身发抖。咖啡厅的休闲沙发很大很宽，她孤单地坐在上面，坐在简言的对面，桌面像宽宏无边的海，她泪流满面望着她，眼神凄怜到仿佛要永远失去拥抱她、关怀她的资格了。
“他帮我，是我用命逼他的。”摩挲着手腕上三寸的疤痕，简言瞳色黯然，“您那么爱他，他也那么爱您，所以不要因为我离婚，我不想负担更多的罪恶。我希望宋鸿能继续他美满幸福的人生，也希望他拥有我失去的一切。”
她己经一无所有了，可即使她失去了很多，也仍旧对这个世界充满善意。
她最后的最后，只是希望，失去被爱的人，只她一个就好了。
意识从昔年光阴抽离出来，简言无声搂住这个脆弱的女人，就像搂住当年她没能亲临现场保护下来的母亲。
这一动作让李江燕应激了，她知道这动作之下的潜台词，是安慰拒绝的意思。
揪紧简言的衣服，李江燕毫无章法地放低姿态，“言言，言言！师母求你了，求你别去。师母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师母真的不能再回到三年前，师母真的会疯的！”
“因为我可能会死，所以不去吗？”简言将耳鬓贴上她泪痕满面的侧脸，声音沉重又悲恸，“可是师母，这里还有好多警察，他们也有爱人亲友，是父母生养，我不去，他们就有可能会死。”
“我管不了那么多人！”李江燕骤然失控，凄戾地喊了出来，她挣扎着从简言温柔的桎梏下逃脱，握住她骨骼分明的手腕，痛哭失声地控诉，“你爸你妈无私、伟大！能接受你上这个破专业，能为了理想共赴黄泉丢你一个人，我做不到！”
“我李江燕就是一个俗人，我自私自利，只想护短，我管不了那么多人，那些人的生死我管不了！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你去！”她握简言手腕的掌心冒出湿滑的冷汗，滑脱后又急迫恐慌地加重力道绞紧，“师母只想留住你……只是想留住你，为什么这么难……听师母一次话好不好……就听这最后一次，咱们不去，好不好……”
简言突然不说话了，她不忍心对着一位从小疼爱自己，过及半个母亲的女人说太重的话，她知道她当年的惨状把李江燕吓得大病一场，她也知道她这些年持续要死不活的样子并不厚道。
她痛苦，但这世上有人和她承担了近乎等量的痛苦，甚至还多出一份有关自己生死不明的痛苦，即将发生的可以位列不孝的行为和说辞，对一个“爱女心切”的长者太苛刻了，可简言没有别的办法。
“师母，圆佑被他带走了。”
李江燕顿时如遭雷击，这句话的份量，是她在来的路上制作无数个方案都无法逃避、无法顺利解决的最棘手的问题。
李江燕的手指、嘴唇、眼皮、睫毛皆小幅度颤栗了起来，她知道这句话一出，她再没有希望把简言劝回来了。
简言整张脸隐在背光昏暗里，眼底闪着不同于犀利绝情的寒芒，她看向李江燕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在眨眼间幻化成了残忍。
“师母，陈泽死的时候，我想过一了百了，死了算了。您大概不知道，他的死比十年前父母的死带给我的冲击还要大。”她音色陡然发颤，呼吸难哽，“因为他死在我的面前，死在我的手里。”
“即使很多人跟我说，那是迫不得己，那是绝路中最后的办法，即使…即使陈泽如今复活站在我的面前，告诉我，他不怪我，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
她难忍地摇头，眼尾染上湿润的盈光，“我不能原谅我曾经的罪孽，更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李江燕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攥握的力
随着那愈来愈悲苦的话悄无声息抽离。
“师母，圆佑是脱离这个事件的人质，是从一而终的无辜者。我这个事件中心的人逃不掉，也不该逃，我逃了，那对他公平吗？对此刻吃不下睡不好准备收全圆佑尸体的他的父亲公平吗？对外面千千万万心系他性命的他的亲友、粉丝公平吗？”
说到这，简言语速不自觉加快，她悲痛地喘了一声，继而深吸气，“师母，就像您不能接受我此行会再如三年前生死未明地躺在ICU里，我也一样，我不能接受第二次失去我的爱人。”
李江燕眼神微愕，张开嘴欲言却未语，简言终是向她努力隐瞒的、亲近的人坦白一切，“我爱他，身为公安警察，我愿意为了大义而死，而身为他的爱人，我也愿意为了他而死。”
挣开束缚，她搭住她的手弯下腰，“请您理解我的心情，理解我不能答应您的不孝。”
“……”
只两人的会议厅重陷压抑寂静，李江燕站不住地撑住一旁的座椅靠背，阖上眼，晶莹剔透的清泪滚下来，打在简言手背上，刺痛那陈年累月的伤，淹没她枯竭荒芜的心田。
少顷，李江燕撑开红润的眼眶，伸出手捧起简言疲怠的脸，触摸她眼下的瘢痕，泣不成声道：“去吧……”
“你想要什么…就去吧，师母不逼迫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