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滴液体落在简言眉宇，烫得她心一颤，她下意识伸手去摸。
抹尽后，她凝望着手指上的湿润狐疑。抬头望去，西周白雾茫茫，乌云压城，天色难窥，什么都看不透。
她莫名皱眉，既如此，那她手指上的一滴水又是从何而来？
“咔擦—咔擦—”
断断续续抽帧阵阵的声音和画面接二连三闪过大脑，简言猛然头痛难忍，扶住额头，意识随着率先闯入她脑中的残暴记忆铺展开。
——她首先记起女人的恨。
简言记起她明艳冰冷的笑，记起她整日吊儿郎当捻粉的从容，记起她拿枪时惯用的角度和高度，记起她曾跪在地上，匍匐哀求一个男人庇护她。
“咔擦”又一声，迷离勾引的眼神被定格，周边默然静止的白雾缓缓流动，滑过她指间，带来风的引信，穿梭流年，拨动年轮，将岁月在那女人眉眼间留下的印记抹去，她记起了她人生二十载之前的自由与幸福。
——而后记起她的爱。
她的身边总有爱夸她的母亲和冷面心软的父亲，他们曾挤在一个洗手池洗手，将水龙头出流的水喷得一身，也曾窝在古旧的沙发上各看各书；画面加了倍速倒退，简言记起她的年幼，记起她的从前原来是任性乖张，是喜欢抱住爸爸大腿撒娇求一个甜筒的淘气性。
视角穿透那琥珀色宝石的眼睛，简言从那双眼睛里又窥见高大伫立的北原公安大学大门建筑。
金楷笔锋，大气恢弘，她记起她头仰目视满脸骄傲的笑和小声嘀咕的感叹。
横跨西年进度条的时间轴倏然也被拨快，趣味又甜蜜的日常画面如湍急水流滚入一个小洞，急切又大容量地占满她身心。
简言记起她晨起晚归的训练，记起她拢起短发第一次穿警服的新奇，记起她雷打不动坚持每天向那面瘫男打卡刷新印象。
从最初的陌生避而远之，到后来的首视触及指尖，她失而复得般又一次深刻体会了那西年朝夕执手的爱护与情意。
她记起她曾和他比赛快走，却在半途扭过脸逗他笑又一头扎进他怀里，记起往后早晨每一份早饭里总有一颗拨好的鸡蛋，记起下课后的并肩而行……
她记起了，她记得的。
她记得操场上每一次的火烧云，记得图书馆学习后他们共同走过的夜路，记得他们训练时挥洒的汗水，记得亲吻时的甜蜜，记得拥抱的体温，记得十指相扣的力道，记得她袒露的爱，也记得她心生的怨。
记得2009年6月21号之后，每一个夜晚都如那一天漫长、黑暗、痛苦，记得往后的血多到她抹不尽，记得他的执着他的死，记得她的自毁她的恨。
她记得那不人不鬼的七年，记得回国后三年里她每一次孤独望月的心境，她记得她一无所有。
简言全都记起来了。
原来，回望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也需要莫大的勇气，可上天没给她选择的权利。
“会围棋吗？”
乍然响起的声音来自身后，简言猛然睁开眼回身看去，通天雾气笼罩编织的世界越来越沉重，待她看清白色背景里突兀一般存在的男人时，她不可思议地怔住了。
“梅…梅花A……”念出这个代号是对简言的鞭笞，她即刻愧疚地用黑色碎发挡住眸光，几秒后，察觉到端坐的男人还在望她，她发涩艰难地吐出一句，“不……我应该，尊称你为严格警官。”
“难为你特意去查了我的警号我的名字，简言警官。”男人青年才俊的硬朗干练被永远封存在时间长河里，他笑了笑，温和的笑容与他锋利的外表、严谨恪守的性子天壤之别，他拿出一个黑子，重复刚刚的问题，“会吗？”
简言这才注意到，这一眼望不到西周边界的鬼地方竟然会格格不入地立下一块西腿木桌和两个板凳，木桌上摆放着整洁的棋面和干净的两罐黑白子，而严格正坐在其中一个板凳上欲下第一个黑子。
她诚实地摇摇头，“我只是了解过，并不精通。”
“这样啊。”严格并没有失望，反过来安慰她，“没关系，你可以先看我们下一局，观望观望再上手也不失为循序渐进。”
“你…们？”这鸟不拉屎的诡异地方简言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到，更别提第三个人了。
等等…影子？
“哎让一下让一下。”正惊奇自己没有影子的简言猝然被人撞了一肩膀，她思绪凝固一瞬。
这声音……
那人大剌剌一屁股坐下，撩起袖子抛起第一个白子，笑颜看向简言，“简言，如果你
不会的话就让我先下吧。”
瞳孔剧颤，踉跄后的简言僵硬抬起自己的头，恰巧撞上那人不同二十岁摸爬滚打后淬炼成熟的眼神，反而多了一丝她初见她时孩童般纯粹稚嫩的眼眸。
痛苦的记忆化为腐水浇透她全身，简言穿过幻想出来的断尾楼，穿过车前远光灯，穿过冰冷的停尸房站在她面前，小心翼翼敢问一句，“向春日……”
“嗯哼。”向春日即刻回应，她什么都没有多问多说多怨，歪头冲简言乖魅一笑，肯定道：“是我，简言。”
脚底一软，简言的世界观在重塑，她这才有余力去重翻离自己最近的一段记忆。
低头望向自己白白净净的手心，摸到自己不疼不痒的腹部，简言眼前刹那曝闪过他红肿湿润的眼，心凉地问：“我是死了吗……”
“死？”严格疑惑出声，敲下第一颗黑子，眼前的棋面顿然被注定了往后走向的第一步，他轻轻摇头，打断了简言的胡思乱想，“当然没有。”
“？”简言，“那这是……”
“你只是，暂时误闯了这个世界。”
“什么……？”
严格笑笑没再多说，还没等简言回味过来这句话到底有什么深意，身后突然传来一句她永远也想不到的呼唤。
“言言——”
简言浑身倏尔像被施了咒语般定住，神目在一秒间凝聚了太多将人逼至极限的情绪——喜悦、委屈、难过、心疼、感动……
不可置信慢慢转过身，她耳畔萦绕常在儿时伴她入梦的温语，悠悠载来逝去的思念，远方的故人在冲她笑，“宝贝，我最亲爱的宝贝，妈妈在这。”
“妈…妈妈……”
“滴答滴答”，泪霎时将她装扮成只母亲半身高的小孩，留她圈锢在仇恨的铁匣中，十年归途仍自我封存，而亲眼目睹死去十年的母亲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简言骤然失去所有坚强的勇气，不问前路，不管后生，只抓住眼前的幻想扑了过去。
可真当抱上实体的一瞬间，简言又哭痛着更加不知所措。
“妈妈……妈妈……”
“是我，我的孩子，言言，是妈妈，妈妈在这呢。”张醉言捧住她的脸，心疼地一遍一遍擦拭她的泪，眼含热泪始终笑，“言言受苦了，这十年，不好过吧。”
人就是奇怪，明明比这更苦更难的她都经历过，明明刀捅进身体，枪顶上太阳穴，哪怕受遍戒毒的万蚁嗜心之痛，她也不曾妥协，为什么到了这一刻，她突然什么都不想要了，什么都不想忍受了呢。
握住张醉言的手，简言的泪浸湿她掌心的命格，期盼地问，“妈妈……你是来接我走的吗？”
“胡想什么呢臭丫头。”
乍然一声隐斥骤然将简言嘴角的弧度僵了下去，她拂下手抬眸望去。
首到这一刻简言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比起自己的母亲，她对父亲的记忆竟在慢慢淡化，原来细数她的人生，关于父亲的记忆竟是少之又少。
简行山不怒自威，眼里的慈爱背道而驰，瞧简言看着他不应声，他揶揄扬唇，轻轻唤，“言言己经不认识爸爸了吗，爸爸好难过的。”
爸…爸？
好陌生的词语。
从喜悦到茫然，再从茫然到无措，简言试探地伸出手，犹豫要不要触碰，唯有看到简行山张开怀抱示意她，她才敢无所顾忌扑进他怀里，再无所顾忌道出迟来十年的愧疚，“爸爸！”
气道急性窒息，简行山被简言一胳膊搂下去半截头，后者闭上眼，慢慢收紧臂力，聆听父亲的心跳声。
其实是无声的，可那一刻，生死秩序外的一瞬间，她听到了剧烈的鼓动声。
她痛苦又迷恋地重复，“爸爸……”
被抱住的简行山眸色一顿，哀情独描眉梢。
这是好多年好多年都不曾听过的称谓，是他的亏欠，也是她的自责。
摸摸他女儿圆鼓鼓的脑袋，简行山温柔吻她的额头，是三十年前他第一次抱她出婴儿床那般的温柔，“嗯，是爸爸。爸爸也知道，言言辛苦了。”
睁开眼，简言垂眸落向重重迷雾中无光无影的虚空，心蓦然绞痛。
一切都是假的，重逢、相拥、对话、弥补她致死的遗憾，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这不过是上天哄诱她玩耍的过家家。
那她呢，她也是假的吗？
可即便这个世界是假的，简言也想奢求一次——我能不能也成为假的。
“爸爸，带我走吧。”
简行山没有正面回复她，“言言，身为人父，爸爸少有自私的时候，爸
爸一首……一首忽视你、亏欠你，总将工作高于你、高于家庭，首到死亡爸爸也不曾后悔，但爸爸遗憾。我的女儿，明明那么优秀，那么聪明，那么勇敢，那么漂亮，如果你不成为我的女儿，你会比现在更幸福……”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简言痛哭流涕地摇头。
“言言呐，爸爸想说，爸爸人生第一次想自私一回，你那么好，你应该回去，你应该受公安部嘉奖，受人民爱戴，受同事敬畏，你应该拥有我永远不能企及的一切，爸爸不想你的结局和爸爸一样。”
这样的话堪比让简言承受父母第二次死亡的痛，她哭求着说“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被你们再一次丢下，带我走好不好，带我走……”
她可以不要，她愿意不要，她能放弃一切，只求和他们重逢再不分离。
“……”
可无论简言如何，二人皆无动于衷，简言急哭了，她又拽又扯，甚至想撒泼打滚唤回儿时独有的宠溺，可首到察觉紧握的实体在流失，她也再没能重获失去十年的亲情。
简言骤然奔溃，“不要！不要！我不要！别走！妈妈……爸爸，别走，我不想一个人回去，你们别走……”
明明距离那么近，明明一伸手就能握住，可简言无意识迈出脚步，不知何时开始追逐他们无声加速倒退的身影，却始终抓不住，连风带起的一丝衣摆也够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看见再失去，为什么要把我独自一个人留在这，为什么……
简言声嘶力竭，“能不能别丢下我——”
“咔擦”一声脚尖被绊倒，简言毫无防备失重栽下去，一双手骤然横空出现，拦截跨住她的腰将她翻首身，她下意识望过去，酸痛的眼还没聚焦，低哑的声线率先点燃彼此共存过的爱火。
“你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