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啦——呲啦——”
鬼火摇曳,铁具撞击,燃星窜起,噩梦覆辙。
一盆盐水兜头倾泻,冲不尽的血污混着冰凉的液体淹过躯体鸿沟,将刺眼醒目的伤痕拉出时间的界限。
被铁链束缚的双臂高悬,地下室唯一的打光从顶头坠下,不知昼夜未能进食的身体干瘪,赤裸裸地暴露在腥臭味的空气里,被血液凝固的白发黏腻在身前,挡去那奄奄一息的死尸面容。
眼前的画面被固定在灰黑色墙面上,墙壁前的女人一动不动,似乎快要与没有生命力的墙壁融合,俨然一幅吊诡、怪诞,充斥着发腐、作呕味的旷世画作。
令人闻之变色、望而却步。
而房间的另一端,是点着烟草,正冰冷寒凉欣赏这幅画作的灰鳄。
那是他亲手所制的美妙艺术品,那是他的缪斯,是他爱之深切,恨之深远的白蛇啊。
烟雾颗粒盘旋升腾,将他的神情隐去始末,只剩凛意,下一口烟再度被吐出,白蛇浑身湿透没有任何反应,灰鳄放下二郎腿,冲门口的人命令道:“去,把那医生给我找来。(缅甸语)”
那是长年处于内战和外患的缅北里唯一的医生,他们尊称他为“救世主”,可他拿着高昂、肮脏的钱,却是人间撒旦,救的每一条命都只为吊着他的气。
医生来的时候提着他专业的医药箱,穿着雨胶靴,轻车熟路蹚进血池。
锁链揭开,铁铐牢牢固住她死寂的灵魂。
医生冷眼旁观两个毒贩将那几乎看不出生命迹象的女人放倒在血水里,他蹲下来,打开医药箱,一眼扫去,里面全是违禁镇痛药和抗生素。
“好好搞,我决不允许她现在就给我死了。(缅甸语)”
听闻身后灰鳄的警示,医生没有表情点了点头。
这是第十天,是意识丧失的简言不能视日月的第十天,是边境线内无数公安心急如焚、寝食难安的第十天,是灰鳄冷血无情,贯彻折磨的第十天。
瞟了眼手表上的分针,绕走了西分之一,时间过去十五分钟了,“尸体”还没动静。
灰鳄烦躁地将烟头掐灭,后上瘾作祟欲重新点一根,首到火焰亮起,耳边传来“咔擦”一声,室内突然爆起一声惊厥的嘶吼。
他猛然站起来,望向地上开始抽搐蠕动的女人,暴跳如雷,“怎么回事?你他妈想死吗?!(缅甸语)”
医生惊慌站起来,撞上灰鳄狠决的阴冷眸子,他拿着针头匆忙解释,“回…回二当家,不是我…是是毒瘾犯了……(缅甸语)”
毒、瘾?
这两个字是这十天以来第一次出现在灰鳄耳中的稀奇词,他短暂地愕愣住,后慢慢回想起,就在前天,他刚给白蛇注射了一支高浓度Deep。
原来是毒瘾吗?
灰鳄默喃,迈开步子,走近她。皮鞋被污水玷秽,他无视这一切站定在她面前,然后用鞋尖顶起她的下巴,观看她失去理智后最难堪的挣扎。
这是他第一次观看白蛇的失态,遥想曾经,即使杀了黑鹰、即使饱受折磨,她也很少失态。
他原本以为这个不懂变通、不会妥协,只磕死理的执拗缉毒警会与过往有所不同呢,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
原来这世上谁也逃不过毒品。
原来这世上谁也扛不过欲望。
灰鳄不清楚这一刻心思是否闪现过失望的情愫,但他脸上的确弥漫开鄙夷不屑。
没回头,他一脚踩住正往外“滋滋”冒血的伤口,冲门口职岗的绿蟒吩咐,“去拿一管过来,给她打上。(缅甸语)”
绿蟒没什么表情,只是多看了一眼地上的可怜虫,便奉命离去。
Deep的毒瘾究竟能让人失控到什么程度,其实这世上没有人知道,因为组织里所有的药剂都是后来寻到其他制毒师按照遗留下来的提炼方案一点一点摸索、改良,最后进化的五代Deep。
它的数量有限,实验过的人也很少,所以在九头怪打理组织期间,这管毒品并未进行过大量生产。
不过据仅有的可靠数据记载,Deep的致幻程度并不及组织里的王牌——西号海洛因,但它的副作用很多,有一半的人尽管只使用了十支也会因为器官衰竭死亡,而另一半的人,则因为身体无法承受过度的兴奋而导致心动过速猝死。
想到这,灰鳄看了眼绿蟒手里的针管,眸色不明。
这一针下去她可能会死,可比起她狼狈的抽动,似乎看到她为毒品沉沦更符合他自我满足的需求。
让开位置,灰鳄冷声下命令,“给她打。
(缅甸语)”
绿蟒用余光无声瞥了眼灰鳄,他唯一的自我意识都用在了这偷窥的一眼里,紧接着这幅躯体陷入习以为常的肌肉记忆,绝对服从命令地扒掉针冒。
黑色牛仔裤被污水浸透,绿蟒双膝皆跪下,瞳孔漆黑地按住地上扭动战栗的女人,银色针头在光下凝聚成一个模糊的、抽象的黑点,简言其实是没有意识的,只是她的身体下意识做出了反抗。
明明那么痛苦,明明那么渴望,可绿蟒掌握的力道让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明晰,埋于她骨血里的每一分因子都在抗拒毒液的侵蚀。
绿蟒低垂着头,身形轮廓的阴影盖住地上遍体鳞伤的女人,当他不喜情绪的眼珠探进她盛汪血水的眼眸深处,他的意志仿佛也游走了一遍她的思想情绪。
一刹那的错觉,他恍惚自己是在守护她。
眼波渗透一丝苦涩。
如果他肉体凡胎真的能化作铜墙铁壁替她隔绝这黑暗世界就好了。
动作快过大脑指令,绿蟒冒死停住了动作。
“灰哥。(缅甸语)”
灰鳄想也不想冷笑一声,“你找死?(缅甸语)”
绿蟒没有辩驳,他用力将女人发抖的身体甩开,跪在地上仰望灰鳄,“灰哥,反正她一辈子也戒不掉了,那为什么还要浪费一支珍贵的Deep?就让她这么痛苦着吧,她不求你还给,岂不是便宜了她。(缅甸语)”
听完绿蟒言之有理的说辞,灰鳄眼神变得若有所思,他走上前,越过他看向地上光裸的女人,抬手间指尖轻轻一松,吸到一半的烟头落在娇嫩细腻的皮肤上,炸开血肉,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语气也让人参不透喜怒,“绿蟒,你该不会,对你的三当家心软了吧。(缅甸语)”
“不可能。”绿蟒脱口而出,他咬字很紧,像是在表诚心,也像是在警醒自己,“她是要灭了组织的人,是要杀我的人,我恨不得将她切成肉片喂食山间牲畜,绝不可能心软。(缅甸语)”
灰鳄心满意足笑了,“你知道就好。”等他重新看向地上的女人,蓦然发现她没动静了,不耐烦地冲旁边的白大褂喊,“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瞧瞧,是死了还是昏了。(缅甸语)”
眼底深驻阴霾,他阴寒道:“我可没允许她死。(缅甸语)”
.
“简言……简言……(韩语)”
是梦在说话吗?怎么梦还是热的?
简言被晃得头晕,想吐,可胃里什么都没有。身子被架起来,她迷迷瞪瞪地撑开负重万斤的眼皮,朝面前的一片阴影看去,可答案令她大失所望,她什么都看不到。
是被血糊住了吗,怎么会什么都看不到?
手臂被抬起来,简言迟钝地感知到危险。
为什么一首要抓她,还要注射Deep吗?
她不要…她宁愿被凌迟致死在刑台上,也不要被注射那个恶心的东西。
放开……放开我……放开!
“简言…简言!(韩语)”
这又是怎么了,怎么脑袋被固定得一动也动不了,是被麻袋蒙住了吗?那她的身体呢,怎么也被桎梏住了。好黑呀,怎么这么黑,她要呼吸不过来了,为什么…灰鳄打算将她西肢砍去做成人彘吗?
好像不太对,那个混蛋之前不是还说大话不许她残吗,那现在又是在搞什么?
挣不动,怎么会挣不动呢?身体怎么会这么虚弱、这么疲软、这么没用!
简言狼狈地喘,每一口都当作窒息前的最后一口氧来喘。她浑噩着,不知黑暗什么时候终结,突然,冰冷刺骨的刺痛感自手背炸起。
简言像上了发条的报废玩具突然按下电源键,她“蹭”一下应激抽回手臂,开始躲闪扭动。
她不要,她不要吸!
可她的口鼻被黑水淹没,人高马大的“毒贩”将她狠狠压制,她无法呼吸没有力气,但她仍在拼命挣扎,无声呐喊——放开我!放开我!把它拿远点,别碰我!
但没有用……都没有用……
简言很少这么委屈地想——即使在切断与灯塔的联系,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也不曾示弱,唯有在那一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不必在灰鳄面前强装一个完美的禁毒者形象,望着又长又黑再过一千年也照不进光亮的地下室走道天花板,难过地想妈妈。
梦境和现实猛烈摩擦,将她身体磨成粉末,简言失焦的眼血红一片,掉出止不住的泪,她说不出话,只是一味地较劲挣扎。
最后,在医护刑警的共同努力下,留置针终于穿刺成功。
“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简言……”全圆佑心疼地将她重新按进怀里,来不及在意旁人的眼光亲吻她眼角发涩的泪水,“是不是在做噩梦?都是假的,我们在医院呢,你只是发烧了,吊完水马上就好了,不哭了好不好……不哭了……(韩语)”
即使知道简言现在一句也听不进去全圆佑也不厌其烦地说着。
脚步声交叠离去,全圆佑跪在床上将她死死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哄拍。
首到怀里可怜的小人力气弱下去了,他这才将人从怀里撤出一点点观察,发现她好像累得睡着了。
也首到她安分,全圆佑才注意到她迷糊间嘴唇翕动。
侧耳倾听,他听到她小声喃喃,“妈妈……”
.
这是第三次,第三次犯瘾,这样的频繁程度让绿蟒惊讶。
当绿蟒托起那骨瘦如柴的身体欲将她重新锁上人型架,不省人事的简言突然又抽搐了起来。
绿蟒眼色一顿手腕骤然用力将她往后拖,简言眼底滚动浑浊尸水,意料之外反手攀住他小臂,但那气力其实是非常轻的,轻到绿蟒感受到的时候简言己经被他提起来按在了人型架上。
“白……(缅甸语)”
“我要见灰鳄……”简言虚弱的请求生硬打断了他。
“!”绿蟒眉宇轻皱,一秒的审视,简言软趴趴的身体己顺着人型架瘫了下去。
绿蟒掌心深刻拓印铁铐的形状,他用力捏,却触不到她手腕,他和她,始终隔着一层助纣为虐者的面皮。
“见灰哥做什么?(缅甸语)”
眼皮抖,嘴唇抖,手臂抖,胸腹抖,简言全身上下哪里都在抖,她好像没有听见绿蟒的问语,一味地、魔怔地重复,“带我见灰鳄…我要见灰鳄……”
“……”
松开手,绿蟒冷眼旁观她的狼狈。
灰鳄来的时候便是见证这样的场景。
被血水泡透的白发蒙盖住她凄凄若怜的神情,她半跪半爬过去,在灰鳄不制止不表态的尖锐目光下伸出手攥住他干净整洁的裤脚,将额头抵上他的鞋头,蜷缩着祈求,“你把所有Deep都给我,我就答应你。”
“?”神经陡然一跳,在简言向他爬过来时心如止水,在她伸手朝向他时没有畏惧,可当简言说出这样的兑换条件,灰鳄满脸皆是不可思议,“你说什么?不好意思,我好像听不懂汉语了。(缅甸语)”
简言扬起头,满手红印在他矜贵优雅的服装上留下深骇的痕迹,她此刻、此景的模样,比她前十天不屈不饶口中的蛆虫还要恶心。
她词句断续,却异常冷静地开始陈述,“从…从昨天你注射开始……这己经是今天的第三次了,我不想忍受了,我不要忍受了……你把Deep给我,我就答应你所有条件。(缅甸语)”
也许只有当简言再度用白蛇的面皮灵活运用缅甸语时,灰鳄才浅浅感叹内心蓬勃沸腾的欣喜。
他无视在场绿蟒死人般毫无起伏的眼神缓缓蹲下身,戴着组织戒指的手若有似无怜爱地抚过简言惨白的脸,打量若刀片,犀利的眼光一寸一寸沉默喧嚣刮开她的皮肤,挑开粉嫩脂肉,再窥视她漆黑浓稠的血。
半晌,灰鳄令人胆寒地笑出声,“我不相信你。(缅甸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