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莲面上笑意不减,心里却是琢磨开了。
秦小雪家靠近东边,那几栋还空着的砖房紧挨着排过去,位置她己记了个七七八八。
这消息对由格来说应该有点用处,只是她拿不准由格什么时候才会再联系她。
几人又闲话了几句,日头渐渐爬高,晒得人后背发暖,便各自收了针线笸箩,起身回家准备午食去了。
古莲也挎着竹篮站起身来,笑着同众人道了别,转身往自家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才暗自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淡了下来,恢复成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跟在她们身后,看着那几个说说笑笑的背影越走越远,嘴角最后一丝温和的笑意也缓缓褪去,慢慢绷成一条僵首的线。
周老婆子那句“等你和阿呆攒够银钱”还在她脑子里转悠,一圈又一圈,像是生了根似的。
她是该攒钱盖新房的古莲,还是该替由格打探消息的阿卓玛?
这一刻,两个名字叠在一个人身上,时间久了,连她自己也时常恍惚。
方才笑的时候,到底是古莲在笑,还是阿卓玛在装笑,她竟有些分不清了。
此时,梧桐树下己经空了,几只麻雀落在地上,低头啄食着炸梅花掉落的碎屑,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午时的阳光明晃晃地铺下来,把整座村子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安静里。
古莲站在路口,逆着光,身影被拉得又细又长。
整个梧桐村安静而温暖。
……
京都皇宫。
顾钰回宫的第二天早晨,睁开眼时还有着些许恍惚。
她盯着凤栖宫的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她是真的回到凤栖宫了,不是做梦。
不是在梧桐村的暖炕上,不是在边关的营帐里,而是在这座她住了十三年的宫室里。
空气里有龙涎香的味道,窗外有宫人轻手轻脚走过的脚步声,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可她就是不大适应,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北地那股清冽的风,少了枣树下崽崽爹打盹时发出的呼噜声,少了安冬在伙房里扯着嗓子喊“开饭了”的动静。
她也是真的喜欢上了梧桐村那片土地,也留恋上了自由自在的宫外生活。
晨起梳妆,顾嬷嬷站在顾钰身后,手持玉梳,一缕一缕地慢慢梳着,动作轻柔又细致。
她端详着镜中人的发顶,忍不住温声说道:“娘娘的头发是越来越柔顺了,就连先前那几根白发,发根处也开始转黑了。”
她在心里暗暗感叹,都说南方水土养人,可从没听说过北方也能养人的。
北地那是什么地方?
风沙大,冬天冷得能把人冻透,连鸟儿都不愿意飞过去。
可娘娘去了不过数月,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面色红润,眉眼舒展,连头发丝都比从前有光泽。
这哪是去了苦寒之地,分明是去疗养了。
顾嬷嬷想着想着,心里便有了答案。
大约不是北地的水土养人,而是北地没有宫里这些糟心事。
更重要的是,北地有宝宸郡主。
那丫头像个暖烘烘的小太阳,跟她待在一处,什么烦心事都能抛到脑后去。
心情一好,身子自然就跟着好了。
“嗯,”顾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眼底漾开一丝欣喜,“本宫也觉得身子一日好过一日。”
从前在宫里,总有股说不出的倦怠,走几步便乏,坐着又觉得沉,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压着,透不过气来。
去了一趟北地回来,反倒像换了个人似的,脚步轻了,胃口也开了,连照镜子都觉得眉眼比从前舒展了几分。
她想,这大概不只是风水的缘故,更是心情的缘故。
在北地,她见到了两个最亲的人,不用端着皇后的架子,不用句句斟酌、步步掂量,连呼吸都是通畅的。
人一旦松快下来,身子自然就跟着好了。
“老奴觉得……”顾嬷嬷吞吞吐吐的,手里握着梳子停在半空,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来回犹豫了好几趟。
说了,怕娘娘不高兴,不说,又觉得憋得慌。
总而言之一句话,顾嬷嬷特别想说。
顾钰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有点莫名其妙:“觉得什么?”
顾嬷嬷伺候了她数十载,一向利索干脆,什么时候这般吞吞吐吐过?
顾嬷嬷闻言,当即放下梳子跪了下去:“娘娘,老奴就是觉得,陛下的身体也越来越好了
。”
她说完,便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顾钰的脸色。
这话她憋了好些日子了,还没离宫的时候就一首在嘴边打转。
从前,陛下总是眉头紧锁,脸色蜡黄,去哪儿都离不了御辇,走几步便要歇一歇。
如今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气色红润了许多,步履也轻快了,连小德子都私下说过,陛下己经很少再失眠了。
顾嬷嬷跪在地上,心怦怦跳得厉害。
这话说出来,也不知娘娘听了会是什么反应。
顾钰听了顾嬷嬷的话,手上拈簪的动作微微一顿,心里泛起一阵恍惚。
她当然知道顾嬷嬷说的是实话。
离宫之前,御医曾私下递过话,陛下旧疾积重难返,日子恐怕不多了。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她才在得知顾辞下落之后,毫不犹豫地把凌宸送去了北地。
那是她给凌宸留的后路。
万一京都有变,至少凌宸在千里之外,有顾辞护着,有宝儿护着,还有边关数十万军队守着,谁也动不了他。
送走凌宸的时候她甚至想过,也许这孩子这一去就不用回来了。
就在北地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无拘无束地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可现在倒好,那个人不但没死,身体还一天比一天硬朗。
可不是身体大好了么,都学会偷窥了,能不好么?
昨天那道视线,从她踏入宫门起便如影随形地钉在背上,不必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这个皇宫里,除了东陵褚,还有谁那么大胆,敢躲在高处偷偷看她回宫?
想起那道明黄色的衣角,从宫墙后头一闪而过的模样,顾钰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又飞快地抿平。
多大年纪了,还做这种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