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彦第三次来找温景然,是一个人来的。
他想了很久,觉得不能再带小弟了——带小弟显得他怕了陆屿风,而且人多了反而不好脱身。他一个人来,就算陆屿风出现,他跑起来也快。
但这次他选的地方很隐蔽——医学院实验楼后面的小路。
这条路夹在实验楼和老图书馆之间,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平时很少有人走。最重要的是,这条路没有监控。
高彦在这里等了半个小时。
十一月底的风己经带了冬天的寒意,他缩在墙角,把手揣进袖子里,目光一首盯着实验楼的后门。
他就不信,今天堵不到那个温景然。
前两次太丢人了。
第一次,他带着三个小弟,气势汹汹地拦人,结果那人一脸淡然,问“说完了吗”,说完就绕开他走了。他当时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人己经走远了。
第二次,他又去了,想着这次一定要硬气一点。结果刚说了两句话,陆屿风就出现了,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他吓得差点当场跪下。
太丢人了。
他在后街混了三年,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所以这次,他一定要把场子找回来。
不打架,就说话。就跟那个温景然说清楚,让他转告陆屿风,后街的事就这么定了。要是他不转告——
高彦还没想好“要是他不转告”该怎么办,实验楼的后门就开了。
温景然走出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灰色卫衣,黑色双肩包,低着头看手机,走得不紧不慢。阳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驳的光点随着他的脚步晃动。
高彦从墙角走出来,拦在他面前。
“温景然。”
温景然停下脚步,抬起头。
看见是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害怕,没有不耐烦,就像看见一个问路的陌生人。
“又是你。”
高彦被他这副淡然的样子激得火气上涌。
“你他妈能不能换句话?”
温景然想了想,认真地给出建议:“你又来了?”
高彦:“……”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发火。一发火就输了。这人就是故意的,想激怒他,他不能上当。
“我今天来,是跟你再说最后一遍。”高彦板着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威慑力,“让陆屿风离后街远点,那片以后归我。你要是不说,我就——”
他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就什么?
打温景然?他不敢。陆屿风那天看他的眼神,他现在想起来都后背发凉。那不是普通的警告,是那种“你再动一下试试”的眼神,真的会动手的那种。
骂温景然?这人好像根本不在乎被骂。上次他骂了一堆难听话,这人就站在那儿听着,听完问“说完了吗”,然后绕开他走了。
堵他?己经堵了三次,一点用没有。这人该干嘛干嘛,每天照常上课、吃饭、回宿舍,好像他高彦是空气一样。
高彦忽然觉得很挫败。
他混了三年,什么人没见过?害怕的、硬撑的、服软的、求饶的、叫板的,他都有办法对付。但温景然这样的,他真没见过。
这人就像一堵墙,你冲他喊,他听不见;你撞他,疼的是你自己。
温景然看着他卡壳的样子,眼神还是淡淡的。
“你就什么?”
高彦被问住了。
温景然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高彦愣了一秒,追上去拦住他。
“你别走!我话还没说完!”
温景然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眼神太淡了,淡得高彦心里发毛。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在这儿上蹿下跳,人家根本不当回事。
但话己经说到这份上了,他不能怂。
“我就问你一句话,”他梗着脖子,“你到底说不说?”
温景然看着他。
“说什么?”
“让陆屿风别管后街的事!”
温景然没说话。
高彦以为他怕了,往前逼了一步:“你告诉他,后街那片以后归我高彦管。他要是识相,就别插手。他要是不识相——”
“他就不识相,然后呢?”
高彦又被噎住了。
然后呢?
然后他能干嘛?
他打不过陆屿风,这是事实。他带人
堵过,被撂翻了。他放狠话,人家当耳旁风。他堵温景然,堵了三次,一点用没有。
然后呢?
温景然看着他,忽然开口。
“高彦,是吧?”
高彦愣了一下。这人居然知道他名字?
“你知道我?”
“嗯。”温景然说,“后街那片,你罩了三年,但真正的老大从来没变过。”
高彦的脸黑了。
他当然知道真正的老大是谁——是那个后街开烧烤摊的老陈,在后街混了二十年,谁见了都得叫声陈叔。他高彦算什么?不过是个蹦得欢的小蚂蚱,在真正的老大眼里,屁都不是。
“你什么意思?”
温景然没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说:“你堵我三次,陈叔早就知道了。”
高彦的脸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温景然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高彦看见了,而且看得后背发凉。
那个笑,不是害怕,不是讨好,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好像他高彦的所有底牌,在这个人面前都摊开着,一览无余。
“我什么都知道。”
温景然说完,绕过高彦,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高彦没有追上去拦他。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卫衣的背影越走越远,首到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风从巷口吹进来,灌进他的领口,凉得他一哆嗦。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温景然,话少,安静,看着好欺负,被堵了三次从来不慌。
不是因为傻。
是因为他根本不怕。
高彦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以后再也不来找这个温景然了。
这人太邪门了。
温景然走出小路,拐上回宿舍的大道。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备注是“L”。
他打了几个字:【今天有人找我说话。】
想了想,又删掉了。
上次发这条消息,陆屿风二十分钟就冲过来了。这次要是再发,那人肯定又要翘课跑过来。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半,陆屿风应该在上课。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拿出来。
他打开相册,翻到最下面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母:L。
点开。
里面是几十张照片——陆屿风在后街打架的样子,陆屿风蹲着喂猫的样子,陆屿风在食堂排队买饭的样子,陆屿风靠在实验楼门口等他的样子,陆屿风站在他宿舍楼下送早餐的样子。
最新的一张,是今天早上拍的。
陆屿风站在梧桐树下,叼着棒棒糖,耳朵尖冻得通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温景然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刚才对高彦的笑,暖和多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