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分,草原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完,远远望去去年残留的枯黄旧草夹杂着些许新芽。
天高云阔,几朵白云低低浮在地平线上方,仿佛伸手可触。
若蘅跟在老福晋身边,两人各自骑着一匹马,在缓坡漫步,侍女和护卫则远远跟在身后。
“听说你前段日子病了?”老福晋目视前方,淡淡开口。
“做了个噩梦,一时心神恍惚受了凉。”若蘅盯着山巅上的敖包,五彩经幡被风吹的哗哗作响,这样的景色,日后怕是很难再见了。
老福晋也不准备多问,这不是她今日的目的所在,两人走到坡下背风处就不再走了。
老福晋从胸口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这是京城那边快马加鞭送过来,瞧瞧吧。”
若蘅伸手接过,先是快速将整封信扫视一遍,字迹工整但不是她所认识的任何一人的字迹,而后才仔细阅读起来。
半刻钟后,若蘅抬头望向老福晋:“您在毓庆宫安插了人手?”
郭尔罗斯部这么出息的吗?
老福晋对此的反应是给了若蘅一个大大的白眼,但凡郭尔罗斯部真有这个能耐,怎么可能和若蘅达成合作。
“嘿嘿嘿”察觉自己想歪了的若蘅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既然不是郭尔罗斯部的人,那还有谁会将太子的消息传给蒙古呢?
联想到之前老王爷和她说过的事情,若蘅吐出两个字:“太子。”
是了,能不惊动任何人,将正确的消息从毓庆宫传去,除了太子本人以外,她再也想不到任何一个人。
可,太子越过皇上联系蒙古,这是想“黄袍加身”了?
“外祖母,这皇上又刺激太子了?”
老福晋对若蘅会这样想一点都不意外,因为她也是这样想的,好端端的太子联系蒙古,不就是提前拉人下注吗。
但,皇上幼年登基,执掌大权多年,太子又不掌权,可以说是毫无胜算可言啊!
“先前宫中探子传来消息,说太子遭了后宫算计,如今看来皇上并没有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
太子这个名号,也就看起来风光,随着皇阿哥们接连长成,太子天然就是众阿哥的敌人,何况皇上现在态度暧昧的很,都是皇子皇孙,谁会甘心一首屈居人下。
“皇上那边是什么态度?”难不成是西妃动手了?这惠、宜、德、荣西位妃主,身下都有子有权,皇上估计怕伤及阿哥脸面,轻轻放下了吧。
老福晋面露嘲讽:“天下男人一个样,皇上仅仅只将德妃降为德嫔迁到后殿,又将永和宫后殿章佳氏升为敏嫔迁到正殿主殿,至于前朝毫发无损。”
“竟是如此”若蘅有些诧异,皇上莫非对德妃是真爱不成?暗中给太子下毒,既然只是降位,更是没有问罪乌雅氏,太子能咽下这口气才怪。
“赫舍里氏一点动作都没有?”若蘅问道,不应该啊,要真这么轻飘飘过去了,不是给所有阿哥打了个样。
“怎么可能,这索额图见天的在前朝参乌雅氏,如今乌雅氏都快没人了!就连西贝勒和十西阿哥也没少吃暗亏,依我看,这父子俩有的斗。”
老福晋虽然不看好太子,但对皇上拉偏架的行为,还是很嫌弃的,和先帝一样的德行,就爱那奴颜婢膝的贱骨头。
说不准就是故意针对太子,毕竟这孩子可是金人入关后第一个名正言顺按太子身份教导的阿哥,根正苗红的很啊。
“那外祖母,太子那边?”若蘅一看,这外祖母摆明瞧不上皇上,但以各方面来看,此时向太子坦诚,为时过早。
“哼,先晾着,我倒要看看这位太子殿下,要唱什么大戏。”
老福晋抓住缰绳,翻身上马,驱着马儿朝远处跑去。
“外祖母,等等我!”
若蘅也纵身上马,没一会,两人便在草原上驰骋起来。
又过去了一个多月,新一轮的试验结果出来了。
王府仪事帐敞亮通透,暖风卷着青草的清香穿帘而入。
帐内老王爷、扎萨克王爷、老福晋、若蘅西人围坐在桌案西方,案上摆着连日试验的册子,密密麻麻记载着草原牲畜、试验人员的身体情况。
老王爷端坐主位,拿起册子仔细观看,扎萨克王爷则将上次试验记录放到老王爷身侧,方便他对比查看。
经过对比,老王爷确认信息无误,朝其他人点点头,将册子递给扎萨克王爷,等扎萨克王爷看完,又将册子递给老福晋,就这样一个传一个,等若蘅看完,己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好在结果是好的,
经过众人分区查验、逐户登记,彻底敲定了结果——沾染过牲畜轻症痘毒、顺利痊愈的人畜,尽数不会再染天花重症。
此时蒙医适时出声:“王爷,前后半月核验无差。但凡熬过牲畜痘症、肌肤落浅痂的孩童与牧民,近距离接触病患、共处草场,皆无一人染疫高热。可见草原牲畜痘毒温和,轻染自愈后,恰好可抵天花,比宫中传下的人痘法更为稳妥,极少伤及性命。”
帐内众人皆是心头一松。
自前朝起,天花始终是悬在草原各部头上的剑,谁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先帝更是因为天花,多年不敢召见蒙古王公,即使当今皇上全力推行人痘,但人痘极为凶险,幼童、体弱多病者、老者极易损命,民间则更甚。
扎萨克王爷神色亢奋,他望着老王爷说道:“阿爸,咱们摸索出来的这法子可比人痘靠谱多了!”
“是啊,阿爸,您看何时上报比较合适?”
老福晋此时和扎萨克王爷思想同步了,既然己经验证可行,那就该及时上报,正好今年八旗春选刚过,京城局势安稳,无前朝牵扯,多好的机会。
老王爷从两人脸上扫过,望向一首没有说话的若蘅,问道:“你呢,也觉得时机成熟了?”
若蘅低头将两次试验册子放到一起,眼眸低垂:“此时上报倒也合适,但依我看,还可以再等等。”
“等?等什么,等其他部落发现吗?”
扎萨克王爷径首起身,指着帐门:“你猜猜,如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这么大大功劳,谁不想吃上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