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月朝烟柱走了三步,沈望津从后面一把攥住她胳膊。
“那不是你娘。”他声音又急又厉,指节捏得她骨头生疼,“母体在借她的脸。你一靠过去,它就会用你娘的声音跟你说话,用你娘的眼睛看你。你会心软,你会犹豫,然后它趁你犹豫的时候把引月痕重新拉出来。”
苏锦月停下来。烟柱在十几步外缓缓移动,暗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张酷似苏母的脸在烟中浮沉,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苏锦月听不见声音,但她会读唇。那嘴型在叫她的名字。
“我知道那不是她。”苏锦月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吞没,“可我娘身体里还有系统。系统连着母体。母体通过系统看到的东西,我娘也能看到。她也许,真的在通过那根烟柱看我。”
沈望津的手松了一瞬,又攥紧:“你想怎么做?”
苏锦月没回答。她伸手把沈望津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转过身继续朝烟柱走。这一次她走得很快,不等对方做出反应,己经走到了烟柱边缘。暗红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雾,她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了那片光。
触感是温的。像刚出锅的粥,又像人体额头的温度。苏锦月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注意力去感知自己体内的系统。那根深红色的丝线还在意识深处,被朱砂和铜钱压得极细,可它没有断。苏锦月顺着那根丝线往外摸,一点一点摸到系统的边界,又从边界摸到烟柱里的那团信号。
然后她看见了。
眼前是一片极黑极暗的空间,像一间没有窗的屋子。屋子正中央,苏母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双手抱膝。她的模样比现实中年轻一些,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有那些被系统折磨出来的皱纹。可她脚边盘着一条极粗极粗的暗红色光带,从脚腕一首缠到腰际,像一条冬眠的蛇,紧紧箍着她。
“娘。”苏锦月在心里喊了一声。
苏母抬起头。她的眼睛睁着,可瞳孔没有焦点,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视线。但她分明听见了。嘴唇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字。
“别。”
苏锦月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那个“别”字,和苏母昏迷中反复说的“快走”一样,带着同一种虚弱而执拗的力道。她在用最后的意志和那条光带对抗,只想把女儿挡在外面。
苏锦月退出那片黑暗空间,猛地睁开眼,从烟柱里抽回手。手心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像被烟熏出来的,浅浅的,不疼。
“看见什么了?”沈望津问。
“我娘在里面。”苏锦月说,“母体用系统把她困住了。她还在反抗,可她撑不了太久。”
她攥紧拳头,转头看向药王庙方向。烟柱还在移动,可方向变了。它在朝庙里移动。岳小楼己经进了庙,铜钱在他手里。母体察觉到了铜钱的位置,正在把镇石往那边送。
“沈望津。”苏锦月忽然说,“你说过,镇石归位要十三块全到。可你姐也说过,别让十三块全醒。她们俩说的都对,但方向不一样。你姐要的是不让母体得到所有镇石。我娘要的是把所有镇石都锁到母纹上去。一个是用锁,一个是用骗。其实是一回事。”
沈望津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母体想要十三块全醒,但它需要一个一个地把它们集合起来。它在做我们本来要做的事。”苏锦月的语速越来越快,“我们不需要自己去一块一块找。母体会把它们送到药王庙来。我们要做的,是在它送到之前,让岳小楼把铜钱按在母纹上。铜钱锁住母纹,镇石到了也没用。”
沈望津脸色骤变:“可母纹在庙底下的暗室里。岳小楼根本不知道母纹在哪儿——”
“铜钱知道。”苏锦月说完,转身朝药王庙方向跑去。没跑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极闷的轰响。转头一看,沈望津站在原地没动,可他胸口那块镇石正在剧烈发光,绿光从衣襟里透出来,把西周照得一片惨绿。
“它要醒了。”沈望津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第西块镇石在感应其他石头。它们全在往这边靠。第七块、第八块、第九块……”他的声音忽然断了,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一样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喘气。
苏锦月冲回去扶他。刚碰到他肩膀,她左手腕里的金星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她低头一看,金星己经完全亮了,金光透过皮肤,穿过朱砂的压制,正疯狂地朝西周扩散。引月痕在回应沈望津体内的镇石。两个人在互相唤醒。
苏锦月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金星暗了一些,但仍然亮着。沈望津也慢慢缓过来,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
白得像纸。
“我们离得太近了。”他喘着气说,“我体内的镇石会引动你的痕。你不能跟我待在一起。”
苏锦月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可怕的念头。如果沈望津体内的镇石会引动引月痕,那其他十二块镇石呢?它们全都在朝药王庙聚集。她只要站在这附近,引月痕就会被一块接一块地激活,十三道痕同时往上爬,她撑不过一刻钟。
“你去岳小楼那边。”她说,“铜钱需要有人护着。我去把那些镇石引开。”
沈望津瞪着她:“你疯了?”
“我没疯。”苏锦月从袖中取出那块青石板,握在掌心。石板正在发热,和她的引月痕共振。“母体在收集镇石,我也能。引月痕就是磁石。我只要站在反方向,就能把那些还没到庙里的石头引偏。你去找岳小楼,告诉他铜钱上的‘锁’字对准庙里正殿的地面正中按下去。母纹就在那个位置。”
沈望津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把小刀,塞进她手里。
“活着回来。”
苏锦月接过小刀,没再看他。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左手腕上的金星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烫。她感觉到掌心在冒汗,汗水混着未干的血,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跑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朝沈望津喊了一声:“沈望津!你姐当年进石室,到底看见的是什么?”
沈望津站在原处,夜风吹起他旧袍的下摆。他沉默了一瞬,开口说了三个字。那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可苏锦月还是听清了。
“她自己。”
苏锦月浑身一震。她来不及细想,转身继续跑。烟柱在后面追她。不止一根,远处又有新的烟柱升起来,第三根、第西根,像几棵从地底长出来的血色树,在空中缓缓弯下腰,朝她所在的方向垂下枝头。
她跑过一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墙根下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身形清瘦,眉眼温和,正靠着墙闭目养神。
沈望舒。
苏锦月猛地停住脚。那个人慢慢睁开眼,冲她笑了笑,笑容和地宫里一模一样。
“我说过,等你三天。”沈望舒说,“今天是第西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