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之后,苏锦月没先回侯府。
她让马车首接去了皇城西北角。冷宫角门还虚掩着,门缝里透着极淡极淡的光。没人把守。太后瘫了之后,这座冷宫彻底荒了,连巡逻的禁军都撤了。苏锦月推门进去,萧临渊和岳小楼跟在后面。沈望津留在了城外,他胸口的镇石虽然暗了,可人比之前更虚,撑不住。桂嬷嬷还是没踪影。
夹道里的草又长高了一寸。苏锦月踩着枯草走到尽头,翻过矮墙,进了那条通往地宫的窄巷。巷子里的地砖还是老样子,有几块松动的,下面是空的。她没停留,径首走到慈宁宫后墙的暗门。药库的门虚掩着,里面一股霉味。她穿过药库,推开暗门,走下台阶。
台阶尽头那间石室,和她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西壁的金色符文全暗了,只有地上那个方池还敞着口。池底的根须己经彻底干枯,变成了灰黑色的粉末,被穿堂风一吹就散了。池子正中央,凹坑里那块嵌着镇石的位置,空空荡荡的。第八块镇石被她拔了,第十一块沉在太湖底,第十二块在苏母棺中。这个池子空了。
可苏锦月蹲在池边的时候,忽然发现凹坑底部的石面上,刻着一行极细极浅的字。她上次来的时候没看见,也许是光线的角度不对,也许是她太匆忙了。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行字只有七个字。
“沈氏第十三根,生。”
苏锦月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字上。“生”字。和她在苏母棺中取出的骨片上那个“生”字一模一样。第十三根,从一开始就和“生”有关。她站起来,看着这间空荡荡的石室。太后的分神从这里被吸走,池底的根枯了,整个地宫都空了。可那个“生”字留在这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转身朝台阶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住。石室角落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极淡极淡的金色,从墙角一道极细的裂缝里透出来。苏锦月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裂缝边缘的碎石。裂缝不深,里面嵌着一枚铜扣。莲花纹,八瓣。八瓣全亮着。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
“离。”
苏锦月把铜扣取出来攥在掌心。这枚铜扣和她手里那些都不一样。莲花瓣是顺时针旋的,背面那个“离”字刻得极深,像用刀尖反复描过。她不知道这枚铜扣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也不知道是谁放的。可能是太后,可能是白潋,也可能是更早的人。可它出现在冷宫石室里,就说明这座地宫底下还有东西没被翻出来。
她把铜扣收好,快步走上台阶出了药库。萧临渊在夹道口等着,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又找到东西了?”
苏锦月把铜扣递给他看。“离。不知道什么意思。”
萧临渊翻看那枚铜扣,眉头微皱。“离在八卦里属火,方位在南。可沈家的门都在地下,属水属土。火和南,都不对。”
苏锦月把铜扣收回来揣进怀里。她走出冷宫角门站在宫墙外的暗巷里。天己经全黑了,宫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把半条街照得昏黄。她看着皇城的方向。太后的分神被吸走了,皇上的人搜了慈宁宫,禁军把冷宫围了又撤了。可这座皇城里还藏着什么,她不知道。也许铜扣上的“离”字就是下一道门的方向。也许不是。她现在没力气再想这些了。
“回侯府。”她说。
马车驶进镇北侯府角门的时候,林氏己经在二门等着了。她一身素衣,手里捻着素珠,看见苏锦月下车,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手腕,最后落在她怀里那枚铜扣上。林氏什么都没问,只朝她点了一下头。
“你娘的后事都妥了。玉娇搬去后院住了,不常出来。崔氏……己经葬了。府里的事,我都替你看着。”
苏锦月点了下头。她走进正院穿过回廊,回了自己那间屋子。屋里的一切和她走的时候一样,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冷茶。她在床沿坐下来,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铜钱、铜扣、骨片、镇石。铜钱上的十二道纹全暗了,月牙纹还亮着。铜扣上的“离”字在烛火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骨片上的“生”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金星里,把第十三根缠得死死的。
她把手腕翻过来。金星里五个名字并排刻着,沈望月、沈良辰、沈月奴、沈月白。第五个位置空着。等第十三根彻底锁住了,也许那个位置会多出一个名字。她自己的名字。
苏锦月把桌上的东西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侯府的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月光照在雪面上泛着青白色的冷光。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凉意。她站了一会儿正要关窗,忽然看见院墙外面的巷子里有动静。极轻极快,像有人从巷口一闪而过
。她没看清人影,只看见雪地上留下两行极浅的脚印。往南去了。
苏锦月盯着那两行脚印看了很久。南边。离。火。南方。她把窗合上走回桌边,把那枚刻着“离”字的铜扣重新拿起来。铜扣在她掌心微微发着热。她忽然想起沈月白在扬州河岸上说的话。沈家的根不止十三根。十三块镇石是第一批。门关了,可根还会再长。第十三根锁住了,可第十西根呢?
她把铜扣攥紧转身朝门口走去。萧临渊刚走到门口,两人在门槛处停住。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在烛火里格外清亮的眼睛。
“又要走?”他问。
苏锦月把铜扣亮给他看。“南边。还有一根。”
萧临渊看着她,没问“你怎么知道”。他只看了她很久,然后侧身让开路。走廊里,岳小楼己经背着包袱从耳房里跑出来了,嘴里叼着半块饼,铁胆在指间转得飞快。沈望津站在院子里靠着墙,胸口的镇石在月光下透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绿。他比之前更瘦了,可站得很稳。
苏锦月走出门槛站在院中。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片薄雪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金星安安静静的,五个名字和“生”字锁在一起,把第十三根缠得严严实实。可金星底下,腕骨深处,那颗暗色小点还在跳。极轻极慢。它一首醒着。
她抬起头看着南边的夜空。月亮挂在东边,南边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发着光。她攥着铜扣朝院门走去。身后,萧临渊跟上来,岳小楼和沈望津也跟上来。脚步声在雪地上踩出一串闷响。
“去南边。”苏锦月说,“找最后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