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那天是二月廿六,天刚蒙蒙亮。
白沙镇的码头还笼在晨雾里,几条渔船拴在木桩上,随着潮水轻轻晃。苏锦月租了一条稍大的渔船,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周,皮肤晒得黑红,脸上的皱纹像被海风吹出来的沟壑。他听说她们要出海没多问,只收了双倍的船钱,又往船上多搬了两桶淡水和一筐干粮。
杨晚和吴念跟在苏锦月身后上了船。两个姑娘都换了利落的短打,外头罩了件防水油衣。吴念把头发绾得紧紧的,用一根木簪别住。杨晚把红绳系在手腕上,银铃用布条缠住,免得响。她们坐在船舱里谁也没说话。船出了河口驶入海面。晨雾渐渐散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海水从浑黄变成灰绿,又从灰绿变成深青。越往东走水越黑。到了午时,船底下的水己经黑得看不见底了。
周老大站在船头用竹篙探了探水深,摇了摇头。“黑水沟到了。再往前水底是断崖。船不能进了。”
苏锦月走到船头朝海面看去。海水黑沉沉的,像一锅熬了三百年的药汤。海面上没有风,可水波却不停地翻涌着,从海底深处往上冒。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金星里七个名字在微微发亮。蓝色的光从袖口透出来,一明一暗,和海底的什么东西一个频率。杨晚和吴念也走到船头。她们的金疤同时亮了起来,蓝莹莹的光从手腕深处透出来,比在镇上时更亮更浓。
“就是这里。”吴念说。声音很轻,可海面上没风,她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苏锦月蹲在船头把手伸进海水里。水冰凉,凉得像刀割。她把手腕沉进去,金星里的蓝光在水面下晕开一圈。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感觉到了。极深极深的地方,那扇门在搏动。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我要下去。”她站起来把外衣脱了,只穿一件紧身短衣。她把铜扣和铜钱用布条缠在手腕上,又把短匕别在腰后。
萧临渊站在她身后。“这次我跟你下去。”
苏锦月看着他没拒绝。上一次在太湖底她在水下差点回不来。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有两个人。她把绳子系在腰间,另一头拴在船头。萧临渊也系了一根。两根绳子并排垂在船帮外面。岳小楼站在船尾攥着绳子的另一头。
“半炷香。”岳小楼说,“半炷香不上来,我就拉。”
苏锦月点头。她转身看着杨晚和吴念。两个姑娘站在船舱口,手腕上的蓝光映在她们脸上,把她们的轮廓照得又冷又亮。
“你们在船上等着。”苏锦月说,“如果看到海面冒蓝光,就往水里扔铜钱。铜钱能压住它。”
杨晚点了下头。吴念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攥在手里。两个姑娘并排站着,像两盏点在船舷上的灯。
苏锦月深吸一口气翻身入水。
海水冰冷刺骨。她往下潜,越潜越冷,越潜越黑。夜明珠的光只能照出前面一小片范围。海水从灰绿变成深青,从深青变成墨黑。到了大约三丈深的时候她看见了海底的断崖。断崖下面是更深的深渊,漆黑一片看不见底。可那深渊里有光。极淡极淡的蓝光,从极深处透上来。和金星里的蓝光一个颜色。
萧临渊跟在她旁边手里举着另一颗夜明珠。两人并肩往下潜。越往下水压越大,耳朵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苏锦月咬着牙继续往下。到了大约五丈深的时候她看见了。海底断崖的底部有一扇门。巨大的石门,灰白色的,比她在月牙山底下见过的那扇大出十倍不止。门面上刻着一轮满月,满月正中嵌着一块石头。青灰色的,和那些镇石一样的石质。可它比任何一块镇石都大,都沉。石面上浮着密密麻麻的蓝色纹路,那些纹路在门面上缓缓流动,像海水在石头里流淌。
苏锦月游到门前。她把手伸向那块石头。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整扇门震了一下。海底的淤泥被震得翻涌起来把水搅得一片浑浊。她握紧石头用力往外拔。石头纹丝不动。她换了个角度把铜扣按在石面上。铜扣上的“来”字碰到石面,蓝光猛地炸开。石头松了一下。苏锦月趁机用力一拽,石头从门面上脱落滚进淤泥里。门面上露出一个极深的凹槽。凹槽的形状和金星一模一样。
她明白了。这扇门要的不是铜扣。是金星。是她。
她把左手腕贴上去让金星嵌进凹槽里。金星一碰到凹槽整扇门猛地亮了起来。蓝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把整片海底照得像白昼。门缝越开越大。门后面有东西在动。苏锦月透过门缝往里看。门后是一片极深极远的空间。里面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极老极瘦,白发散乱,佝偻着背。她的手腕上有一道金疤。蓝莹莹的,亮着。
吴念的姥姥。沈沉。
沈沉抬起头看着门缝外面的苏锦月。她的嘴唇动了动。苏锦月听不见声音,可她读出了那个口型。
“别开。”
苏锦月的手停在金星上。门缝己经开了一尺宽。蓝光从里面涌出来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可她没有继续推。她看着门里那个苍老的女人。沈沉站在门后一只手按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朝她摆了摆。那个手势和苏母当年在侯府门口、在药庐里、在坟前说过的话一样。别开。
可铜扣上的“来”字还在发烫。那个声音还在叫。来。来。来。
苏锦月站在海底手嵌在金星里,面前是开了一尺的门缝。门后是三百年的黑暗。门里有人在说别开。门上的字在说快来。她该听谁的?
萧临渊游到她身边攥住了她的另一只手。他的手很稳。苏锦月转头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门缝上看了几息。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苏锦月。嘴唇动了动。苏锦月读出了他的口型。
“你自己选。”
苏锦月转回头看着门缝里的沈沉。老人还站在原处手按在门框上朝她摆着。蓝光从她身后涌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苏锦月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沉是第七个引月人。她用自己的名字锁了这扇门。锁了三百年。她在门里。在门后面。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门后面有什么。她说别开。可她的名字在金星里亮着。第七个名字。沈沉。
金星里还有一个位置空着。第八个位置。那个位置在沈沉旁边安安静静的,等着有人刻上去。苏锦月看着那个空位忽然明白了。沈沉在门里锁了三百年。她累了。她不想再锁了。可她知道门后面有什么。那东西不该出来。所以她摆手。可她也知道总有一天有人要来开门。那个空位是留给下一个的。下一个引月人。不是苏锦月。是杨晚,或者吴念。或者是更后面的人。
苏锦月把手从金星上抽出来。门缝停在一尺宽的地方不再扩大。蓝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把海水染成一片幽蓝。她看着门里的沈沉。老人慢慢把手放下朝她弯了弯腰。那个礼很轻,可苏锦月觉得比千斤还重。
她把铜扣从石门上取下来转身朝海面游去。萧临渊跟在后面。两人浮出水面时天己经暗了。船上的杨晚和吴念同时伸出手把她们拉上船板。苏锦月趴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金星里第八个位置亮了。极淡极淡的光勾出一个名字的轮廓。那个名字只有一笔。一个弯钩。像海底那扇门缝里透出来的蓝光,弯弯的,挂在空白处。第八个引月人。还没出生。可它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