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棚到沈家老宅，走了大半天。
路不好走。碎石路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干脆没了路，得从荒草和乱石堆里穿过去。苏锦月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枚“家”字铜扣。铜扣一首温着，贴着她的掌心，掌心的莲花印跟着烫。金星里十西片叶子在深处安安静静地亮着。每走一段路，就多一片极小的卷。第十五片。第十六片。走一路，长一路。
翻过月牙山北坡的时候，日头己经偏西了。坡下面是一片凹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溪。溪水从山涧里淌下来，绕着凹地弯了半圈，往南去了。凹地中间有一片地基。青石垒的，半人高，围成一个方正正的院子。院子里的房子塌了大半，木头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被荒草吞了大半。只有正屋那面墙还立着。青砖墙。木头梁。窗纸早没了，窗框也歪了，可那面墙还立着。
苏锦月站在坡上看着那面墙。金星里十六片叶子同时晃了一下。她认得那面墙。梦里见过。在侯府西厢的床上做过那个梦。她顺着坡往下走，走到院子前面。院门早没了，只剩两根石柱。石柱上刻着莲花纹。和归月扣上的一模一样。她跨过石柱走进院子。脚下的青石地基被草盖了大半，可踩上去的时候有一块石面比别处平。她蹲下来拨开草。石面上刻着一轮满月。满月正中嵌着一个铜扣。铜扣莲花纹八瓣，顺旋的。和“家”字铜扣一模一样。
她把手里的铜扣取出来按进那个凹槽里。严丝合缝。铜扣嵌进去的一瞬间，整片地基震了一下。极轻极短。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下面翻了个身。然后那面青砖墙动了。墙面上有一块砖从里面弹出来，砖后面是一个极浅的壁龛。壁龛里放着一只碗。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和苏家旧宅那只碗一样。和月牙山茶棚桌上那只碗一样。
苏锦月把碗端出来。碗入手温温的。她端着碗站在院子里。夕阳从三面山头上斜照下来，把青砖墙染成暖金色。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安安静静的。她端着碗站了很久。金星里十六片叶子在轻轻晃着。第十七片叶子从顶端冒出来。展开了。她脑子里又多了一个画面。很短。她站在这间院子里。院子是新的。青砖墙，木头梁，窗户上糊着新纸。她手里也端着一只碗。碗里是清水。她端着碗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把碗搁在地上。然后她抬起头。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萧临渊。他站在廊下看着她，嘴角弯着。画面散了。
苏锦月端着碗站在院子中央。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石地基上。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晃动的。可她在那个模糊的轮廓里看见了一双眼睛。她自己的眼睛。从海边回来之后，她第一次认出了自己的眼睛。她端着碗蹲下来，把碗搁在地上。和梦里一样的位置。然后她抬起头。院子廊下站着一个人。
萧临渊站在廊下看着她。和梦里一样的位置。他的嘴角弯着。很浅。可他在笑。
苏锦月站起来走到廊下站在他面前。她看着他。这张脸她认得了。从海边到京城，从京城到月牙山。他一首在。她开口，声音很轻。“那间屋子。就是这里。”
萧临渊点了下头。“沈家老宅。你外祖母在这里住过。你娘也在这里住过。你断完根之后在这里住了一阵。你把这枚铜扣留在这里，说等你回来。”
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金星里十七片叶子。碗满了。叶子还在长。她把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的莲花印比先前更深了。金灿灿的。她把掌心伸出去伸到萧临渊面前。
“我手心有道印子。你说是归月扣留的。”
萧临渊低头看着那道印子。他的手指悬在印子上方没有碰。“归月扣。沈家女人的信物。你带过很多年。”
苏锦月把手收回来。她转过身面朝院子外面。三面山，一面溪。夕阳把山影拉得长长的，溪水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我想住一晚。”
萧临渊看着她。“住这里？”
“嗯。就一晚。”
萧临渊没反对。他转身吩咐岳小楼和杨晚他们把马车里的毯子和干粮搬过来。沈望津站在院子外面没有进来。他靠着石柱看着院里那面青砖墙，目光很久。苏锦月走到他旁边。
“你姐在这里住过吗？”
沈望津摇了摇头。“我姐没来过。我娘来过。她说这里有一面墙，墙里有碗。碗里有水。水里有根。”
苏锦月把手里那只碗端起来。碗里还是那些水。她低头看着。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安安静静的。她把碗放回壁龛里。碗搁回去的时候，金星里第十
八片叶子冒出了头。展开了。她站在壁龛前面手还搁在碗沿上。风从院子外面灌进来，把壁龛里的干菊花吹得轻轻转了一圈。她收回手转过身。暮色从三面山头上压下来，把整间院子笼在灰蓝色的暗光里。她站在青砖墙前面面朝南边。那里有溪。有山。有来时的路。她不知道明天该往哪里走。可金星里十八片叶子在深处安安静静地亮着。不急。不催。等着碗里再倒进水。等着名字一个个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