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侯府那天下午，苏锦月把碗从窗台上端下来，搁在桌上。
碗里的水己经浑了。两片干菊花沉在碗底，颜色从淡黄变成了暗褐，泡得太久了。她把浑水倒掉，走到院子里那口井边重新舀了一碗清水。端着碗回来的时候，赵管家在廊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苏锦月把碗搁回窗台上，两片新摘的菊花浮在水面上，黄澄澄的，一左一右转着圈。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只碗。金星里二十八片叶子在深处安安静静地亮着。她忽然觉得金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极轻极轻的，从最底下浮上来。像一粒种子在水底翻了个身。
她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金星。温温的。那粒种子在她掌心下轻轻跳了一下。然后金星里那些叶子开始动了。一片一片地。从最外面往里面卷。从第十八片开始，一片接一片地合拢。像一朵花在夜里合上花瓣。她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收，一片一片地暗。二十八片叶子，一片接一片缩回金星深处。缩到最后一片的时候，金星里只剩一棵光秃秃的苗。苗的顶端，那颗种子在亮着。金灿灿的。
苏锦月把手放下。金星里的种子安安静静地亮着。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她觉得碗里的水在变。她低头看。水面上的两片干菊花还在转。可水底下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光从碗底渗上来，把清水染成一种极浅极浅的淡金。像有人往碗里滴了一滴金墨。
她端着碗走到屋里搁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盯着那只碗。碗里的水安安静静的。两片菊花浮在水面上。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皮发沉。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站在一片极空极阔的地方。脚下白茫茫一片。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边。只有她一个人。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腕上金星亮着。那颗种子从金星里浮出来悬在半空中。她伸手去够。指尖碰到种子的一瞬间，种子裂开了。从里面长出一片叶子。一片。翠绿翠绿的。和之前二十八片都不一样。这片叶子更大，更厚，脉络更清晰。叶面上有一个字。那个字在发光。她凑近看。那个字是“苏”。
她醒了。睁开眼。桌上那只碗里的水正在发亮。碗底那层金色光从水里透出来，把整只碗映得金灿灿的。她低头看自己的金星。金星里那颗种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叶子。一片。翠绿翠绿的。叶面上浮着一个字。苏。她看着那个字。金星里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那些合拢的叶子没有消失。它们在金星最深处。一片一片地叠着。叠成了一颗新的种子。种子外面包着一片叶。叶面上刻着一个字。她的名字。第一个字。
苏锦月把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的莲花印在金星的光里亮着。她把手伸进碗里。指尖碰到水面的一瞬间，金星里那片叶子猛地亮了一下。碗里的水从金色变成了蓝色。极淡极淡的蓝。海底门缝里那种蓝。她把手收回来。指尖沾着一滴水。那滴水在她指腹上停了一瞬。然后渗进皮肤里。金星里那片叶子又亮了一下。叶面上的“苏”字比方才深了一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花己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暮色从墙头压下来。她看着院子里那些落花。金星里那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亮着。她忽然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拽她。极轻极轻的。往南。往海。往沈念的石屋。往沈汐的蓝光。她把手腕举起来对着暮色看。叶子在金星深处立着。叶面上的“苏”字在暮色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金光。
身后响起脚步声。萧临渊从外面走进来站在她旁边。他看着她的金星。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长回来了？”
苏锦月点了下头。她把掌心翻过来给他看。莲花印在暮色里亮着。“第一片。苏。剩下的还在里面。叠着。像一朵花合上了。等再打开的时候，一片一片地开。开一片，多一个字。”
萧临渊看着她的掌心。他的手指悬在莲花印上方停了一息。然后他开口。“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一年。也许更久。”苏锦月把手收回来。她转过身面朝南边。窗外的暮色正在沉。南边的天被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她看着那个方向。金星里那片叶子在深处轻轻晃了晃。朝南偏。她开口。“可有一件事。沈汐还在海边。海底的门还开着一道缝。我金星里的名字全散过。可沈汐接住了七个。第七个是我的。我的名字在她那里。我得回去拿。”
萧临渊看着她。暮色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没有问什么时候。他只说了一句。“等你多长几片叶子。”
苏锦月点了下头。她把窗关上转过身走到桌边。桌上那只碗还在。碗里的水恢复了清澈。两片干菊花
安安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她把碗端起来搁回窗台上。碗底那层金色光还在。极淡极淡的。像碗底沉着一粒金。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只碗。金星里那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亮着。叶面上的“苏”字在暮色里泛着光。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碗沿上。碗是温的。水是温的。她闭上眼。后半夜的梦里她站在海边。沙滩。石屋。沈念挺着肚子站在门口。沈汐的蓝光从指缝里透出来。蓝光里有一个字。那个字是“锦”。第二片叶子在金星里冒出了头。极小极小的一个卷。还没展开。可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