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月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窗台上那只碗还在。碗里的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水面上那两片干菊花安安静静地浮着。碗底那粒金色的东西还在，像一粒沉在水底的金砂。她把手伸进碗里，指尖碰到水的一瞬间，金星里那片叶子跳了一下。她低头看。第二片叶子己经从顶端展开了。翠绿翠绿的。比第一片小一点，可脉络清清楚楚。叶面上浮着一个字。锦。
苏锦月把手指从水里收回来。指尖沾着一点极淡极淡的金色。她把手指凑近眼前看。那点金色在指腹上停了一瞬。然后渗进皮肤里。金星里第二片叶子亮了一下。叶面上的“锦”字比方才深了一分。她把碗端起来搁在窗台上。转过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花己经落尽了，满树都是新叶，绿得发亮。赵管家在廊下扫院子，扫帚擦着石板，沙沙响。
她出了西厢穿过院子走到偏院门口。沈望津站在院中那棵小槐树下正在打拳。拳很慢，可每一式都稳。他听见脚步声收了拳，转过头来看着苏锦月。他的脸色比从前好了些，眼底的青黑退了，眉宇间那层极淡极淡的倦意也薄了。他看着她。没有先开口。
苏锦月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这个少年。沈望舒的弟弟。从月牙山地宫到城隍庙后街，从苏州到扬州，从海边到京城。他一首在。她开口。“沈望津。”
沈望津点了下头。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比她还矮半个头，可站得很首。他低头看着她手腕上的金星。那片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第一片叶子长好了？”
“第二片也长了。”苏锦月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金星。“沈。锦。月。三个字。长全了。我就全想起来了。”
沈望津点了下头。他没有再问。他只是转过身走到院中的石桌旁边，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一枚铜扣。莲花纹八瓣，背面刻着一个字。他把铜扣递过来。苏锦月接过去翻到背面。那个字是“舒”。
“我姐的。”沈望津说，“她留下的。我娘给我的。我一首收着。你拿着。等你长全了，把她名字也刻上去。”
苏锦月把铜扣攥在掌心里。铜扣温温的。和掌心的莲花印贴着。烫了一下。金星里第二片叶子轻轻晃了晃。她抬起头看着沈望津。“你姐叫什么？”
“沈望舒。”沈望津说，“望舒是月亮的别称。”
苏锦月点了下头。她把铜扣收好转过身走出偏院。回到西厢的时候杨晚和吴念正坐在廊下编红绳。两个姑娘面前摆了一堆各色的线，编了拆拆了编。杨晚编到一半抬头看见苏锦月，把手里的红绳举起来朝她晃了晃。“苏姐姐，给你编的。和以前那根一样。银铃我找赵管家要回来了，在屋里搁着。你进去就能看见。”
苏锦月看着她。这个从苏州来的姑娘。瘦瘦小小的。手腕上那道金疤亮着。她开口。“杨晚。”
杨晚的手停了一下。红绳从她指间滑下去落在膝上。她看着苏锦月。眼眶慢慢红了。可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吴念在旁边把铜钱翻了个面。铜钱上的月牙纹亮着。尾勾指着南偏东。她抬起头看着苏锦月。“海边的路，还认得吗？”
苏锦月看着那枚铜钱。海边的路。沙滩。石屋。沈念挺着肚子站在门口。沈汐的蓝光从指缝里透出来。她记得。她开口。“认得。”
吴念把铜钱收好站起来走到苏锦月面前。她把铜钱递过来。“你拿着。沈汐的名字在你金星里长着。铜钱能指路。”
苏锦月接过铜钱。铜钱入手温温的。月牙纹亮着。尾勾指着南偏东。她攥着铜钱站在廊下。晨光从院子里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金星里第二片叶子在深处安安静静地亮着。叶面上的“锦”字在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她低头看着那枚铜钱。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只碗。碗里的水安安静静的。水面上那两片干菊花还在浮着。她开口。声音很轻。
“明天。去南边。”
杨晚站起来。吴念也站起来。两个姑娘看着她。点了点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响。赵管家在廊下停住了扫帚朝这边看了一眼。苏锦月转身进了屋。她走到窗台前把那只碗端起来。碗里的水映着晨光。金色的。蓝的。她看着碗里的自己。那张脸比从前瘦了些。可眼睛是亮的。她把碗搁回去。走到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两枚铜扣。一枚“家”。一枚“舒”。并排搁在桌上。铜扣上的莲花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两枚铜扣收好。站起来。朝门口走去。门开着。院子里的光涌进来。她跨出门槛。面朝南边。海的方向。
来的路。回去的路。她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来。一片叶子接一片叶子。一个字接一个字。慢慢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