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月牙山那天是西月廿七。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把山脊遮了大半。村子还是老样子，几间土屋稀稀拉拉散着，烟囱里冒着薄薄的炊烟。茶棚立在山口旁边，草棚顶上的茅草又薄了些，被风吹得簌簌响。桌凳还在，桌上那只碗还在。碗里的水己经干了。碗底沉着两片干菊花。苏锦月走到茶棚下面把碗端起来。碗是空的。她把碗搁回去。转过身朝茶棚后面走去。
茶棚后面有一间小屋。不大，石头垒的，屋顶苫着茅草。门虚掩着，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她推开门。屋里很小。一张窄床，一只矮柜，一把竹椅。竹椅的扶手上磨得油亮，像被人握了六十年。她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然后她看见了那面墙。
墙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从地面到屋顶。全是“向西”。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刻得极深极重。像用刀尖反复描过。苏锦月站在墙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字。刻痕冰凉。她把手收回来。掌心的莲花印贴着手指。温温的。金星里第七片叶子在深处安安静静地亮着。第八片叶子的卷从顶端冒出了头。极小极小的。还没展开。
她低下头看着矮柜。柜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灰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新的。像是什么东西刚从柜面上被取走。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指尖触到柜面的一瞬间，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很短。一个老太太。灰扑扑的旧棉袄。花白的头发。瘸着一条腿。坐在竹椅上。手里攥着一根竹杖。低着头。她在刻字。刻在墙上。向西。一遍又一遍。刻完了。她站起来。把竹杖靠在墙边。慢慢走出门去。画面散了。
苏锦月睁开眼看着那把竹椅。椅子上没有人。可椅面上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凹痕。像有人坐了很久很久。她把目光从椅子上移开走到矮柜前面拉开柜门。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样东西。一根竹杖。搁在柜子最里面。杖身磨得油亮。杖头己经被手掌磨细了一圈。她伸手把竹杖取出来。竹杖入手温温的。和她掌心的莲花印贴着。烫了一下。金星里第八片叶子展开了。叶面上浮着一个字。白。苏。锦。月。奴。华。望。良。白。八个字。排在一起。金星里的苗比方才高了一截。九片叶子的卷从顶端冒出了头。极小极小的。还没展开。
苏锦月攥着竹杖站在小屋中央。八片叶子。八个名字。碗满了。她低头看着金星。叶子在深处安安静静地立着。她把手腕举起来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看。八片叶子。八个人。沈望月、沈良辰、沈月奴、沈月白、苏锦月、杨晚、沈沉、沈汐。八个人。她走过了。忘了。现在全回来了。她攥着竹杖。掌心的莲花印贴着杖身。温温的。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推开门。茶棚前面，杨晚抱着竹篮站在桌边。吴念攥着铜钱站在旁边。岳小楼蹲在石阶上。沈望津靠着槐树。萧临渊站在山口。五个人。五张脸。她全认得了。
苏锦月走到茶棚下面把竹杖搁在桌上。碗还在。她端起碗从茶棚后面那只水缸里舀了一碗清水。水缸里的水是村里人添的。清亮亮的。她端着碗走到山口方向蹲下来，把水浇在第三棵槐树的树根上。水渗进土里。很快不见了。她站起来转过身面朝茶棚面朝那些人。
“八个名字。全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杨晚抱着竹篮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篮子里的小衣裳。领口内侧那个“汐”字朝上。正正地搁在婴儿胸口。她开口。“那沈汐呢？她的名字在你金星里。可她才刚出生。她还没有自己的名字。”
苏锦月低头看着竹篮里的婴儿。沈汐醒着。睁着眼。蓝光从她手腕上透出来。温温的。和金星里的叶子同一个频率。她把手伸进篮子里。婴儿的小手攥住了她的手指头。攥得很紧。她低头看着那只小手。腕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她开口，声音很轻。“她的名字。不在金星里。在她自己手腕上。等她长大了。蓝光会变成金疤。金疤上会长出她自己的名字。到时候她会走自己的路。”
她把手指从婴儿手里抽出来站起来面朝山口。月牙山深处。沈家的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萧临渊。他站在山口面朝她。她开口。“八个名字。碗满了。可金星里的苗还在长。第九片叶子冒出来了。我不知道第九片叶子代表什么。可它在长。”
萧临渊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然后他开口。“那就等着。看它长成什么。”
苏锦月点了下头。她把竹杖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里。杖身温温的。她转过身面朝南边。来的路。回去的路。她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来了。碗满了。八个名字。八片叶子。第九片在等。在金星深处。在碗底。在她掌心里。她攥着竹杖朝马车走去。身后五个
人跟着。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嗒嗒地响。她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来了。碗满了。可碗底还在。根还在。叶子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