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苏锦月梦见了海。
梦里她站在一片极宽的沙滩上。沙子是白的，细细的，踩上去软软的。海在她面前铺开，蓝得发黑。没有风。可浪在翻。从海底翻上来，一浪推着一浪，涌到脚边又退回去。退回去的时候，沙面上留下一线极淡极淡的蓝色光。她低头看着那线蓝光。光里有一个字。沉。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水冰凉。指尖碰到水的一瞬间，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极深极深的地方。那扇门。她看见了。门缝比之前窄了一些。可它还在。没有关严。沈沉站在门里。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身子歪着。比上次更歪。白发散得更乱。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她看着苏锦月。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字。
“汐。”
苏锦月把手从海水里抽出来。指尖沾着一层极淡极淡的蓝色光。光从指缝里渗进去融进金星里。第九片叶子亮了一下。叶面上的“门”字比方才深了一分。第十片叶子的卷从顶端冒出了头。极小极小的。还没展开。
她醒了。睁开眼。天还没亮。窗纸外灰蒙蒙的。屋里安安静静的。她坐起来把袖子撸上去。金星里九片叶子。第十片叶子的卷在轻轻晃。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隔壁有声音。极轻极轻的。婴儿的哼声。沈汐醒了。
她披上外衣出了屋，推开隔壁的门。杨晚正抱着沈汐在屋里来回走。婴儿在她怀里扭着。小嘴撇着。想哭。可哭不出来。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蓝光从她手腕上透出来。比平时亮。亮得多。一闪一闪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杨晚看见苏锦月进来脸色发白。“她从后半夜就开始这样。不睡。一首扭。蓝光比平时亮。我不知道怎么了。”
苏锦月走过去从杨晚怀里接过婴儿。沈汐到她怀里之后身子扭了一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可蓝光还在闪。快。急。和心跳一个频率。苏锦月把左手腕贴上去让金星靠近婴儿的手腕。金星里的九片叶子碰到蓝光的一瞬间，婴儿的手腕猛地跳了一下。蓝光炸开，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苏锦月脑子里忽然涌进一个声音。极轻极轻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姥姥顶不住了。”
沈汐的声音。在梦里说。和在石屋那会儿一样。苏锦月闭上眼集中注意力去听。
“门又宽了。两尺半。姥姥一个人。顶了三百年。她累了。”
苏锦月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沈汐安静下来了。可蓝光还在闪。比方才慢了些。可还是比平时快。她抱着婴儿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从外面涌进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新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低头看着沈汐。婴儿睁着眼。黑亮黑亮的。看着她。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姥姥顶不住了。咱们得去海边。”
杨晚站在旁边。脸色还是白的。“现在？”
苏锦月点了下头。她把婴儿递给杨晚。“收拾东西。我去找萧临渊。”
她出了屋穿过院子。正屋的门开着。萧临渊站在门口。己经穿好了外衣。他看见苏锦月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梦见了？”
“梦见了。沈沉顶不住了。门又宽了。两尺半。”苏锦月站在他面前。“得去海边。沈汐在叫。”
萧临渊没有问什么时候。他只说了一个字。“走。”
苏锦月转身朝西厢走去。经过廊下的时候岳小楼从耳房里探出头来，揉着眼睛。“夫人。又要走？”
苏锦月点了下头。“去南边。海边。”
岳小楼把铁胆往腰间一别。“我去套车。”
吴念从隔壁屋里出来，手里攥着铜钱。铜钱上的月牙纹亮着，尾勾指着南偏东。她看着苏锦月没有问，只是把铜钱收好转身回屋收拾包袱。沈望津站在偏院门口，胸口的镇石不亮了，可他的人比从前稳。他朝苏锦月点了一下头。苏锦月朝他点了一下头。
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停在角门外。杨晚抱着沈汐上了车。吴念跟上去。岳小楼跳上车辕。沈望津最后一个上。萧临渊骑马走在车旁。苏锦月上了车坐在车角。车帘放下来。马车调了头出了角门朝南门驶去。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街面上的石板照得亮晃晃的。苏锦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京城还在睡着。铺子都没开。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怀里的沈汐安安静静地睡着。蓝光从布缝里透出来。比方才暗了些。可还在亮。她低头看着金星。九片叶子。第十片叶子的卷在顶端轻轻晃着。朝南偏。朝海偏。
马车出了南门上了官道朝南驶去。车轮碾过碎石路嗒嗒地响。苏锦月闭上眼。梦里那个声音还在她脑子里转着。姥姥顶
不住了。门又宽了。两尺半。沈沉一个人顶了三百年。她累了。她得去海边。把门再关一次。可这一次她手里有九个名字。九片叶子。碗满了。她把碗带上。把根带上。把沈汐带上。朝海。朝门。朝沈沉。她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去。第十片叶子在等。在金星里。在碗底。在她掌心里。慢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