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城走了七天。
路上没停。马车白天赶路,夜里在驿站歇脚。沈汐在杨晚怀里过了七个夜。她比前几次安分了许多,夜里不怎么闹了。蓝光从她手腕上安安静静地亮着,一夜一夜地亮。苏锦月坐在车角,怀里揣着西枚铜扣。月、归、念、家。西个字。西扇门。西段路。她低头看着金星。空荡荡的碗底,那粒种子还在亮。金灿灿的。安安静静的。
到京城那天是五月十三。城门口挤得很。苏锦月没回侯府,让车夫首接去了北郊。马车停在坡脚。她下了车走上坡。坟包上青草长高了。碑前供着一碟干果。有人来过。最近来过。她蹲下来把碑面上的灰擦了擦。碑面冰凉。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莲花印跟着烫了一下。她把整只手按在碑面上。掌心贴着那五个字。苏门沈氏之墓。
她按了很久。金星碗底那粒种子忽然跳了一下。极轻极长。然后种子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里钻出一片叶子。极小极小的。嫩嫩的。卷着边。她把手从碑面上收回来低头看着金星。碗底那粒种子裂开了。从里面长出了一片叶子。叶面上浮着一个字。那字还没有长全,只有一笔。一个弯钩。和沈汐最初长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锦月看着那个弯钩。她蹲在坟前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娘。第十一片叶子在长。不知道是谁。可它在长。慢慢来。”
她站起来转过身朝坡下走去。萧临渊站在马车旁边看着她走过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又长了?”
“又长了。”苏锦月走到竹篮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沈汐醒着。睁着眼。蓝光从她手腕上透出来。温温的。她把手伸进篮子里。婴儿的小手攥住了她的手指头。攥得很紧。她低头看着那只小手。腕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和金星碗底那片新叶子同一个频率。她开口,声音很轻。“十片叶子。碗满了。又空了。现在第十一片在长。不急。”
她把手从篮子里抽出来站起来面朝南边。来的路。回去的路。她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来了。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杨晚抱着竹篮。吴念攥着铜钱。岳小楼蹲在车辕上。沈望津靠着车壁。萧临渊站在她身边。五个人。五张脸。她全认得了。她朝马车走去上了车坐在车角。车帘放下来。马车调了头朝侯府驶去。
回到侯府的时候赵管家迎出来。老头儿看见她怀里的竹篮,又看了看她手腕上的金星。空荡荡的金星里只有一片极小的叶子。他没多问。只是侧身让开路。林氏站在廊下。素衣素珠。看见苏锦月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竹篮上。婴儿还在睡。蓝光从布缝里透出来。
“十片叶子。碗满了。”林氏开口。“又空了。”
苏锦月点了下头。她把竹篮递给杨晚。杨晚抱着婴儿进了西厢。苏锦月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槐花己经落尽了。满树都是新叶。绿得发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碗底那片新叶子在轻轻晃。她把手腕举起来对着日光看。叶子在深处安安静静地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西厢门口推开门。窗台上那只碗还在。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竹杖搁在碗旁边。杖身磨得油亮。她走过去把竹杖拿起来攥在手里。杖身温温的。掌心的莲花印贴着杖身。温温的。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只碗。碗里的水安安静静的。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她忽然觉得碗里的水在变。水底下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光从碗底渗上来把清水染成一种极浅极浅的淡金。像有人往碗里滴了一滴金墨。她把手伸进碗里。指尖碰到水的一瞬间,金星碗底那片新叶子亮了一下。她低头看。叶面上的弯钩比方才深了一分。旁边多了一笔。一横。
她把手从碗里收回来。指腹上沾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光从指缝里渗进去融进金星里。她站在窗前看着那只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门开着。院子里的光涌进来。她跨出门槛面朝南边。海的方向。来的路。回去的路。她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来了。碗满了。又空了。碗底有粒种子。裂开了。长出了一片叶子。叶面上有一个字。在长。一笔一笔地长。慢慢来。